炉具改良的事儿忙完以后，刘光奇没歇下来。
说句实话，也不是他不想歇。
脑子里的东西一个劲儿往外拱，摁都摁不住。
在这百废待兴的时代，搁在1960年这个节骨眼上，哪一样都能派上用场。
他坐在学校给腾的那间试验工位里，墙上贴了张北京地图，他盯着看了好半天。
外面天暗下来了。
工位里就一盏黄灯泡，光不大，把桌上摊着的笔记本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纸上画满了草图，潦草的也有，工整的也有，横七竖八叠在一块儿。
他想的早就不止炉具那点事了。
那套东西已经在学校和周边几个厂子推开，技术上不用再费心。
眼下脑子里转的，是一盘更大的棋。
农用高效抽水机。简易自来水净化装置。蜂窝煤全套改良。农用小工具套装。
四样。
每一样都对着眼下最疼的几个窟窿：抗旱、饮水、取暖、农业生产。
没花架子，都是能救急、能省力的实打实的东西。
他捻了捻手指，指腹上还沾着上午打磨铁件的粉。
行吧，就这四项。
一块儿推。
隔天一早，刘光奇去找了王庆山。
王庆山正趴在桌上批作业，抬头瞧见他，眼镜往下一滑，乐了。
"光奇呀，又来啦？炉具的事儿校领导可表扬好几回了。"
刘光奇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上头列了四项研发计划，每个项目底下标了大方向和大概的应用场景。
"王老师，我这回有个正经想法，想请您帮忙报到校领导那儿。"
王庆山把笔搁下了，身子坐直了些，脸上那股闲散劲儿慢慢收住。
他认认真真打量了刘光奇一眼。
上回说搞炉具，三言两语就给他讲服了，最后出来的成果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那么好。
"行，你坐下跟我说说，我仔细听。"
刘光奇指着纸上第一项："头一个，农用高效抽水机。咱北京周边农村抗旱全靠人力挑，效率低得不行。我琢磨弄一台手摇活塞泵，齿轮加连杆传动，结构往简单了做，材料用铸铁和普通钢管，成本压到最低，坏了自个儿能修。一台顶几十人劳力。"
王庆山"嗯"了一声，目光往下走。
"第二个，简易自来水净化装置。有些农村和学校水质不行，泥沙多，喝了闹肚子。我弄一套不用电的过滤装置，靠自然沉降加多层过滤，外壳用旧铁桶改，成本几乎可以忽略。关键是卫生达标，让老百姓喝上放心水。"
王庆山推了推眼镜，没出声，眉头微微动了动。
"第三个，蜂窝煤全套改良。跟前头炉具那套不重复，炉具是改炉子，这回是改煤本身。煤粉配比、压制模具、蜂窝孔形，全给它捋一遍。目标是耐烧、省煤、脱硫，专门冲着北京冬天取暖来的。"
"第四个，农用小工具套装。深耕犁、播种器、简易脱粒器，全是在传统结构上做优化，让它更好使、更省力。材料工艺都按最低成本来，不搞复杂的。"
四项讲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庆山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好一阵子没说话。
刘光奇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
"光奇啊。"王庆山把眼镜戴上，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晓不晓得这四个项目加一块儿，是多大的一个摊子？"
"知道。农村抗旱、卫生饮水、冬季取暖、农业生产，四个方向全踩在点上。"
"可你一个人，真撑得住？"王庆山盯着他，"这四个项目，搁在正经的农机厂、卫生局、燃料公司，也得组团队、排计划、一轮一轮搞。你一个人……"
"王老师，您的担心我明白。上回炉具，晚上成功的，还都是在课余折腾出来的。现在学校给配了工位和耗材，四样齐头并进，我有把握。您放心就是，我不会拿正事开玩笑。"
王庆山盯着他看了足足好几秒。
然后笑了。
"你等着，咱现在就去见赵副校长。你跟我一块儿走。"
赵振华是分管教学和后勤的副校长，五十出头，人瘦，脸膛黑，嗓门大。
早年是机床厂出来的工程师，后来调到学校管行政。
这人有个脾气：不听虚的，就看实效。
上回炉具改良试验他亲自去食堂蹲着看了小半个钟头，最后站起来跟刘光奇握了个手，使的劲不小。
王庆山领着刘光奇进去的时候，赵振华正对着一堆报表皱眉头。
看见他们进来，眉头没松开。
"老王，又有啥事？我这正忙着核对耗材库存。"
"赵校长，光奇这边有几项新计划，您亲自听一听吧，我觉得值得。"
赵振华扫了刘光奇一眼，把手头报表往边上一推："行，坐下来讲，别站着。"
刘光奇没坐。他把那张纸放在赵振华桌上，跟前头讲的一样，一项一项说清楚。
不夸张，不渲染，每一样都落地，每一样都卡在当下最急迫的需求上。
赵振华听完，没急着表态。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脸前散开。
"四项全搞？你跟我说说你的打算。"
"全搞。但错开时间。第一个出成果的是抽水机，眼下正是抗旱季节，拖不得。净水装置排第二，能容出一点时间做前期测试。。"
赵振华弹了弹烟灰，眼神在刘光奇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要什么支持，直说。"
"工位已经有了，耗材学校公物报备也够用。我需要三样东西：试验场地得请学校帮我联系，抽水机要拉到公社实地试，净水装置要卫生科检测，蜂窝煤得对接煤铺，这些光靠我自己跑不下来；时间上有些试验可能得占用课时，希望能给个灵活调配；再一个，学校能不能把四项研发正式列为重点科创项目，出去跟外头单位对接，也有个正经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