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数字大到李总监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专员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地,没人去捡。
"其中经过交叉核实确认属于违规操作的行为."林秘书继续往下念,"至少涉及四起对下属员工的构陷。"
她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
每念一个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调查报告啪地拍到桌面上,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像钉子钉进棺材盖。
"赵明磊。二零二四年三月,被你以'管理失职'上报降级。
实际情况是你绕过他改了他的排班方案,导致服务瘫痪之后反手把责任全扣在他头上。
同年六月该员工被迫离职。离职面谈记录里他留了一句话:'我知道有人整我但我拿不出证据。'"
林秘书抬起头。"他拿不出。今天我替他拿出来了。"
朱喆手指攥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心。
赵明磊她认识,老实人,被排挤出上浦后去了一家快捷酒店做前台领班,职位掉了两级工资砍了一半,老婆跟他离了孩子跟了妈。
那天他在公司门口收拾纸箱,全部门没一个人敢送。
"陈蔚然。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同样手法.趁她休假窜改预订系统权限链,接了个超大团把她负责的楼层冲瘫痪了,然后以'延误客人入住造成品牌损失'上报追责。
离职面谈记录里她只写了一句话.'我什么都没做错,但王总监说我错了,我就错了。'至今没有找到对口工作。"
林秘书把那张纸翻过来面朝外举着,在空气里停了足足五秒钟。
会议室安静到朱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廊外面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噜地响,隔着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值班经理的脸也白了,他来上浦才两年,王总监在他面前一直是"好好干我罩着你"的前辈形象,此刻那些纸摊在桌上,他整个人像被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
"够了。"
王总监声音忽然冒出来。
不大,但很硬,像指甲在玻璃上划,尾音发抖。
脸上的灰白已经完全覆盖了所有血色,额角薄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一粒一粒的。
嘴唇发干,他用舌尖舔了一下下唇,舌头也是干的。
"我没有,这些都是诬陷。"
"你没有?"林秘书把那排证据拍得啪啪响,声音骤然凌厉,"授权码是不是你的?指令链是不是你发起的?四个人的职业生涯毁在你手里,你现在跟我说你没有?你是想说离职报告是他们自己编的,还是系统日志是我林某人今晚现P出来的?"
她站起来了。
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角度像捕猎之前压低脊背的动物。
藏蓝色西装肩线纹丝不乱.
"王总监,何董让我当面带一句话给你。"
林秘书顿了一下。
"'上铺国际酒店是我的!不是你的!我才是第一责任人不是你!这里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
声量不大,每个字却像敲在铁板上。
李总监手里的笔彻底停了搁在笔记本旁边再也没碰过。
王总监身体在椅子里往后缩了半寸,不只意识层面的退让,也是脊椎自己的反应。
然后李总监开口了。
"林秘书,王总监在上浦毕竟干了十几年了,之前的业绩也都摆在那里,这次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先从内部走——"
林秘书转过头来看他。只是转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李总监的后半句话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生生咽回去。
"李总监。"她把塑封的授权文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正面朝外举在半空,"你看清楚,何董的授权范围是'不受职级限制不受部门限制不受时间限制'。底下这行加粗的,你读给我听。"
李总监没读。目光扫过那行字“查实即处,不设上限”喉结滚了一下把脸别开了。
"读不出来是吧,我替你读。"林秘书声音又压低了一度,"'中间谁想挡,就把谁的名字一起记下来报上去。'李总监,你现在是要我把你的名字记上去吗?给何董哈哈看看你的大名?"
李总监闭了嘴。
彻底闭了。
就在这时候朱喆从椅子里站起来。
她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话。
看着林秘书一张一张拍证据,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来,明磊、陈蔚然,这些人她都认识,有些是她的领导,同期有些是她的下属。
她看着他们走的。
当时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茶水间里给要走的人倒杯水,拍拍肩膀说句以后会好的
"王总监。"
王总监抬起头。
目光跟朱喆对上的那一瞬间闪了一下,是那种掺杂着怨恨和愤怒的复杂东西。
然后飘开了,落到桌面上摊开的证据上,又看回来,下巴绷紧了一条线。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
这个问题她憋了太久。
从收到召回函开始,到庄园客厅里把文件袋推到何悯鸿面前,到此刻站在这个灯光白得刺眼的会议室里,她等的不是忏悔不是道歉,她只想知道为什么。
王总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难看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下面挤出好几道褶子,但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干得像两口枯井。
"你想听实话那我就告诉你实话。"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被逼到墙角之后强撑的腔调,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酸水。
"我在上浦干了十多年,每一步都是自己爬上去的。总经理透的底,遴选委员会已经在走流程了,你从那边新开的酒店回来后,我会被调到闲职位,你会接替我。"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你才干了几年,你才多大,凭什么?你说?你凭什么!"
朱喆慢慢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你?"
王总监没应。
“他已经想通了,其实他的事情可大可小,主要看上面的人想不想动他,但是现在要动他的人,实力太强了,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处置他,哪怕莫须有,哎,蚍蜉撼树,妈的,真没有想到朱喆后面有那样的人物,你要是有这背景你早说呀,你他妈早说呀,早说我不就不动你了嘛,还会把你动祖宗供着。。你为什么不早说呀!!”
眼眶不由得有点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灰白色还在但颧骨上浮起两团不正常的红。
朱喆转头看林秘书。"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林秘书点头,开始收桌上的东西。
一份一份往回装,动作还是那个节奏.
不快不慢有条不紊,文件夹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收完之后站起来公文包夹在腋下,看着李总监和值班经理,语气恢复进门时的平淡:"调查报告我连夜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提交何董。处理决定在明天上午紧急会议上正式通报。"
她看了一眼王总监,顿了一下,举起授权文书。
"经由何董授权,我现在下以下命令:在正式决定下达之前,王健暂停一切管理权限。前台涉事操作员同步停排班等调查收尾统一处理。"
"王健"两个字冷得像铁皮刮过冰面。
不是王总监了,是王健。
转向朱喆时语气忽然干脆利落:"朱经理,经由何董授权召回令撤销,新酒店已经同步收到集团确认函,你即日返回继续支援开业筹备。走吧。"
说"走吧"的时候人已经在拉门了。
朱喆跟在她身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值班经理还没缓过来,靠着墙壁双手交叉抓着自己的上臂,手指掐在袖子上拧来拧去。
两个专员缩在角落里用气声议论"朱喆到底攀上谁了,卧槽,一路平推所有不服呀",另一个使劲摇头。
保安主管在电梯口看见朱喆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个人前几天还在王总监办公室拍着胸脯说"朱经理那事包在我身上"。
现在低着头看自己鞋尖,不敢对视。
朱喆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
电梯门开了,林秘书按着开门键等她。
迈进去的瞬间朱喆从门缝里看见会议室的方向,王总监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塑。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林秘书在旁边低头打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表情平平的跟进来时一模一样。
朱喆看着她,心里冒出四个字:摧枯拉朽。
以前觉得这词是修辞,今晚亲眼见了,厉害的不是林秘书,而是她手里的何悯鸿开的授权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