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娘讶异,此人前几次见面对她防备甚重,今日简直判若两人,不过与他为友总比为敌要好,立即从善如流道:“多谢怀之救命之恩!纹娘还有一事相托,我的婢女去找人求救,现下却了无音讯,恳请怀之帮我寻人!”
顾维宁哂笑:“纹娘别急,你那婢女银筝正照看着。也该你二人命大,我不过是从冯寺卿的宴席上出来躲个懒,竟让你这婢女碰到了,否则你可真要命丧于此。”
纹娘暗夸烟霞真是好样的,又狡黠道:“怀之先前允过一诺,这救命之恩就当践诺了吧!”
“怎么,纹娘急着与在下撇清关系么?那一诺且留着吧,至于这救命之恩,将来可是要还的。”顾维宁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见纹娘一时语塞,忙正色道:“今日那匪徒直冲你性命而来,纹娘近日可有得罪什么人?”
这一路纹娘也将此事仔细思量,唯一的可能便是那日无意中听到的秘辛,但此事事关重大,她不敢随意透露,迟疑许久,仍摇头道:“除了偶尔去铺子上,我一向深居简出,想不到能得罪谁。”接着又试探道:“对了,怀之可听说过归德将军?”
顾维宁端起桌上的顾渚紫笋啜饮两口,头也不抬,慢条斯理道:“纹娘怎的突然问起这人。”
纹娘将那受伤的脚往回缩了缩,不小心扯到伤处,痛得眼角一跳,强忍着不让顾维宁看出端倪,只得讪笑:“偶尔听说了这个名头,一时好奇,怀之不说也没事的。”
顾维宁见她目光游离,一会儿整理衣裙,一会儿又端盏喝茶,霎是有趣,意味深长道:“说来此人与纹娘也有些关系……”见纹娘眼睛睁得圆圆得,写满了好奇,才继续解释“他是宁德侯的姻亲,你婆母魏夫人的父亲。不过建德十三年归德将军被判满门抄斩,罪名是侵盗军饷、倒卖军粮引起沧州兵变。”
纹娘瞬间脸都白了,满门抄斩实在可怖,她这才意识到那晚听到了不得了的辛秘。本想再问,可是嘴角不由自主地发颤,急忙端起茶盏,顾不得烫饮下了一大口,才镇静下来,正色道:“既然是姻亲,为何侯府没事?”
顾维宁俯身靠近,窥见纹娘眼中的慌乱与惊恐,这才轻声道:“只因宁德侯大义灭亲,检举有功,故此全身而退!”他说得极慢,见纹娘被吓到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勾起,颇为愉悦地劝告着:“侯府这潭水深得很,纹娘向来是有智慧的人,该懂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今后莫再如此大意了。”
纹娘久久不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屋内明明烧了炭盆,一股寒意却直接从脚底窜起。正巧此时有人敲门,唬得她一跳,接着便听到门外丫鬟禀告:“殿下狩猎归来,请顾尚书与林夫人觐见!”
随着领路的丫鬟穿过抄手游廊,又绕过几座假山花墙,纹娘暗暗称奇,冬日外头草木皆枯,此地却温暖如春,花繁树茂的。顾维宁见她满目新奇,贴心解释道:“这座山庄乃是绕温泉而建,故而气候宜人,长公主冬日常来此地散心。”想想又补充一句:“她性格向来和善,纹娘不必拘谨。”
纹娘稍微定心,那丫鬟将她们带到一处花厅,当即有下人鱼贯而入,奉上茶水点心,目之所及,奴仆皆肃立待命,毫无杂乱之声。半柱香后,一着翻领窄袖长袍,穿着鹿皮靴,梳着高髻的妇人在众人簇拥下走进来,她虽男装打扮,却顾盼生姿,容貌鲜妍。纹娘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顾维宁起身行礼,她才知眼前之人竟是寿昌长公主。
待她们全了礼节后,长公主方笑道:“清衍还传信抱怨,说你为了躲酒中途跑了,谁想你竟然来我这儿,那小子又要怪我与他抢人了。”
顾维宁笑着辩解:“殿下莫要取笑微臣,不过是席上有些碍眼的人,臣懒得搭理罢了。”又好奇道:“您似是狩猎而归,想必收获颇丰啊!”
“不过几只獐、鹿、兔子,没甚意思,不过我庄子上有个做烤肉的好手,怀之定要赏脸,一起享用。”
“殿下盛情本不该辞,只是今日之事,臣还需去京兆府走一趟,还望恕罪!”说着起身作揖,很是恭敬。
长公主别有深意的瞧了他一会儿,向纹娘招手笑道:“这就是那位擅绣艺的夫人?走近些,让本宫瞧瞧!”纹娘本低头敛声坐在一旁听他俩寒暄,见公主唤她,立即走近几步,不敢多言。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关切道:“听说遇到贼匪了?”纹娘将事情简单说了,长公主忙念阿弥陀佛,又对顾维宁道:“幸好平安无恙,本宫记得这孩子比念瑶也大不了多少,一手好绣艺却比织染署的绣娘也不差呢,若是有个意外就可惜了。”顾维宁点头应是。长公主此人耳目聪慧,记忆极佳,细枝末节之事也心中有数,她记得纹娘并不意外。
纹娘诚惶诚恐地回话:“妾哪里能和宫中的师傅比,殿下过誉了。”
看她一脸拘束,公主放她回座,笑道:“先前本宫见到那团扇上的并蒂牡丹,便觉得灵气十足,怀之送来的那幅《心经》,刚柔并济的气韵体现得淋漓尽致,看来你的技艺又精进了!”兴致上来,长公主陷入回忆:“本宫幼时曾见过顾宝林,当时她已名满天下,孝文皇后想留她在宫中,却被拒绝了,说是宫里会耗尽人的灵气!现在想来也亏得孝文皇后不计较。”随即又夸赞道:“顾绣灵动自然,惟妙惟肖,纹娘的绣艺倒有几分顾宝林的风采。”
纹娘只觉得褒奖过头,十分心虚,正有些手足无措,便听见顾维宁解围:“殿下惯会哄人,顾大师那是多少年的功底,林夫人毕竟年轻。”三人正闲聊着,只见一明眸皓齿的少女跑了进来,无视众人,抱着长公主的手臂撒娇道:“母亲狩猎也不带我,将我一人扔在家中,无趣得紧!”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阻拦不及,齐齐跪在门外。
长公主颇为无奈道:“念瑶,母亲正在见客呢,你父亲说得没错,是该将你拘起来好好学规矩,真是被惯坏了!”
裴念瑶浑然不怕,神采飞扬地抱怨:“怀之哥哥又不是外人,再说你和哥哥都去玩耍,本就不对!”见长公主面露愠色,她才收敛笑容,俏皮地瞧了一圈,又来到纹娘面前,拉着她的手夸道:“姐姐真好看,手也软软的,是哪家娘子呀?”
长公主宠溺地望着她,莫可奈何地跟纹娘说:“让念瑶带你去逛逛,正好也请夫人教教她什么是闺阁礼仪!”纹娘刚应下,便被裴念瑶急忙忙拉着出去了。
接着公主屏退众人,对着低头品茗的顾维宁道:“你今年都二十有五啦,该定亲了,魏国公的孙女今年十七,花容月貌,端庄得体,本宫瞧着与你很是相配,顾家是极力想促成这门亲的。”
顾维宁笑道:“荥阳顾家与京城顾家虽不同宗,但外人早已视为一体,臣觉得并不需要一纸婚约来表诚意。况且魏国公若想联姻,荥阳本家多的是郎君娘子,尽可另寻他人。”
“少装样,你心知肚明,魏国公看中的不是荥阳顾家,而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三品大员顾维宁!”此时的长公主与先前和蔼可亲的姿态很不一样,透着历经世事的威严,她见顾维宁始终无动于衷,又劝慰道:“如果你担心长乐从中作梗,由我作保,她必不敢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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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宁放下茶盏,幽幽叹了口气,夹杂着无奈与祈求,半晌才恳切道:“殿下也算是看着怀之长大的,臣想自己挑一可心娘子,将来如殿下一般儿女双全,婚姻美满,还望您成全!”
长公主似笑非笑,随即走过去,重重地敲了下顾维宁的头,假意怒道:“惯会对我用这招,快滚吧!再不操心你的事儿了。”
顾维宁作揖告退,少见的无赖样子。之后他寻了纹娘一同离开,赶去与银筝竹笛等人汇合。听见纹娘的声音远远传来,烟霞当即按捺不住,从马车上跳下,紧跑两步抱着她嚎啕大哭:“娘子……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纹娘怜惜地替她拭去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乖,没事了,没事了……”待烟霞将心中的恐惧与害怕释放完,纹娘方对银筝等人道谢。此时烟霞回过神来,猛地跪下,给顾维宁磕头,嘴上念叨着谢他的救命之恩!
银筝赶紧将她扶起来,顾维宁笑道:“虽有些莽撞,倒是个忠仆。”接着又对纹娘道:“未免世人不知真相,传出些流言蜚语,作为苦主,咱们须得亲自去趟京兆府报官。”
宽敞华丽的马车内,只有他们二人,纹娘略有些不自在,踌躇许久还是问了出来:“两个月前,长公主派人送一柄玉如意过来,我原以为她是真心信佛,故而爱重那幅《心经》。可今日才知道公主喜爱围猎,于吃食一道也有讲究,又怎会是信徒,怀之可有话解释?”
“众生自有缘法,长公主心怀慈悲,怎算不得信徒,况且她不是夸了你绣艺么?”顾维宁翻着手上的书页,并不抬头看她。
纹娘低声呢喃:“我知道长公主再有善心,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插手旁人的家事,总之我诚心感谢那个让长公主出面护我的人。”顾维宁假作没有听到,只是嘴角扬起了难以察觉的弧度。
等到京兆府,府尹亲自接待两人,因贼人尸体早已送来,两人将过程简单说明后,便起身告辞。出了京兆府,顾维宁吩咐银筝送纹娘和烟霞回侯府,分别前悄声在纹娘耳边道“那晚救你的小厮可信!”随后驭马离去,留下她呆愣原地。
纹娘遇袭一事早已派人通知侯府,此时各房皆聚在明德堂,她归家立即将来龙去脉与众人交代清楚。
魏夫人道了声阿弥陀佛,安抚她道:“谢天谢地,人没事就好,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些人手,再不可如此大意了!”纹娘连忙应承,又反过来宽慰她。
傅侯爷也满脸慈和地问道:“听说是顾尚书救了你,还将此事报到京兆府了?”
纹娘低眉垂眼,柔声回禀:“烟霞找人求救,正好碰到顾尚书。只因京畿要地,居然有匪徒出入,顾尚书认为此事极为恶劣,定要京兆尹查明原委。”说到后,纹娘抬头直视他的双眼,欲要瞧出些端倪。
傅鸿朗眸色微暗,转头吩咐管家备上一份厚礼送到顾府,又叮嘱道:“既然人平安无事,此事闹大于侯府名声无益,还是快些结案的好。”纹娘低头不语,一旁的傅静雅却站出来绕着纹娘来回打量,季氏见状欲将她拉回来,口中轻叱道:“静雅不得无礼,还不快退下。”
傅静雅却躲开她,不怀好意地对傅鸿朗撒娇道:“阿耶,女儿有一事想不通,想请教少夫人。”
“嗯,何事?”
“少夫人与贴身婢女单独外出,遇到贼匪却毫发无损,而顾尚书位高权重,至今尚未成亲。听闻他二人早就相识,这到底是英雄救美,还是事先有约呀?可惜如今贼匪死无对证,女儿就怕世子哥哥泉下不安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