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光阴逐水,自顾维宁走后,纹娘便深居简出,将全部精力放在刺绣之上。织染署的范令丞本是八品小官,难得有机会巴结长公主和太后,自是殷勤配合。历经大半年,终于在冬至之前将绣作赶制出来。这幅双面同色青云山风景绣作高六尺余,宽约三尺余,长公主看到的第一眼便赞不绝口。青山凝碧,浮云游丝,飞瀑跌玉,水泛银鳞,飞针走线间,仿佛身临其境。尤其是它正反两面分毫无差,神乎其技。
纹娘亦成竹在胸,满意非常,这些时日她心无外物,专心研究技法,加之心境较之前开朗平和,自觉绣艺又上了新的台阶。果然待冬至日绣品送进宫,太后大悦,赐下重赏,并命人将此作制成绣屏摆在花厅之中。当天本就有诸多外命妇进宫觐见,见这栩栩如生的绣作皆交口称誉,自那日起,纹娘绣坊的订单便络绎不绝,就连范令丞也主动找她合作。
绣作完成那日,纹娘便搬去了婚前舅母替她置办的那座小宅院,虽久未住人,但表兄沈瑞霖夫妇常遣人来打扫,收拾得十分妥当。当初由侯府下聘带回的嫁妆虽在抄家时被罚没,但外祖家的陪嫁都还给了纹娘,搬过来后烟霞与桂姨逐渐将家用物品都添置好,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与贵人们来往的机会多了,落霞巷这个地段就有些不合适,绣坊又新招了许多学徒,需要更大的屋子。纹娘与李掌柜一合计,便在城东繁华地段赁了间上下两层的铺子,后院亦有足够多的房间供绣娘们做活、学习和居住。只是城东租金昂贵,还要采购绢缎、丝线,给绣娘伙计们发工钱,一下子便将前两次得来赏赐花了大半。
落霞巷绣坊的后院中,纹娘正与李掌柜算账,愁眉苦脸地叹着气。李掌柜踌躇片刻试探道:“左不过六七日,我们搬到新铺子去,到时将这两间铺子转手,账面周转便不成问题了。”
纹娘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太妥,咱们绣坊在落霞巷开了这么多年,好些老客户是娘亲在时就常来,这些生意也不能丢。不如将大的那间卖掉,老的还是留着!再说学徒们练手的作品可先放在老店售卖,也能减少成本。”纹娘翻着账目,暗地估量后下定决心道:“李叔,将娘亲留下的那间胭脂铺盘出去吧,我不擅长此道,卖了它贴补绣坊,想来娘亲也不会怪我。”
“东家思虑如此周到,夫人泉下有知,也只会欣慰。正好您今日有空,还请帮忙参详给贵客的年礼之事!”今时不同往日,与达官显贵的往来亦不止是生意场上的事情,李掌柜不敢妄下决议。
纹娘若有所思,蓦地她嫣然一笑,叫来在外面帮忙的烟霞,对着一脸茫然的二人道:“今后与京中贵门富户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我未必能时刻顾及。烟霞这两年后宅交际已十分熟练,我想将她留在铺子里帮忙处理贵人往来之事,顺便和李叔学习经营之道。”
烟霞一脸惶恐,连连摆手道:“娘子,我不在谁来伺候你日常起居呀!况且生意的事情这样复杂,我做不来的。”
纹娘走上前去,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如今我既不是官家娘子,亦不是公门儿媳,并不需要人伺候。烟霞,我们是共历生死的姐妹,你这样聪明伶俐,值得有更广阔的天地!”
“娘子,我真的可以吗?”烟霞有些迷茫,自从被夫人收养,她感恩戴德,认定一辈子都要伺候纹娘的,从未想过还能学做生意。
纹娘点点头,诚恳道:“我相信你一定行,过几日我便带你去销籍,以后就以妹妹的名义记在我的户下,你可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谢谢娘子!”烟霞激动地抱住纹娘,喜极而泣,这下她们就是真正的姐妹啦!
李掌柜捋着胡须,笑呵呵道:“若烟霞娘子留在店中,老奴心里都多了几分底气!东家,咱们先来商议开业之事吧!”几人收拾情绪,围在一块细细相谈。
腊月初八日,寒冷也挡不住京城百姓们过节的热情,城东兴华街是京中繁华所在,茶楼酒肆、梨园乐坊、珍宝古玩应有尽有,街尾关了快一个月的铺子今儿要开张了,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引得路人争先去看热闹。
纹娘一袭海棠红垂云袖织锦长裙,裹着一条白狐裘风领,带着烟霞、李掌柜站在大门前接待恭贺的宾客,端的是明艳动人。待鞭炮燃尽,纹娘言笑晏晏地对众人道:“各位贵客,纹绣阁今日开业酬宾,凡进店消费满十两者,送同心堂所制腊药香囊一个,消费满百两者送绸缎绣花枕套一对。居家日用,婚庆嫁娶,屏风摆件应有尽有,还请大家进店选购。若有定制需求,可找掌柜登记!”
一时纹绣阁门庭若市,客似云来,订单纷至沓来,直到日暮时分,店内才清闲下来。自此,前头的生意由李掌柜与烟霞打点,纹娘则在后院专心带着绣娘们赶制订单。
这日,纹娘正在教授绣娘技法,晴娘一脸急色跑了过来,并示意她借一步说话。原来自她来到京城,就在纹娘绣坊中做些杂活,李掌柜发现她心细如发,做事又麻利,亦不用担心忠诚问题,便让她负责库存采买等事,如今已成为纹绣阁的库房掌事。
“纹娘,库房里的孔雀羽线和捻金线所剩不多了,冬青五日前找锦璋丝绣坊下了订单,货却迟迟未到,今日再问,对方却说库存吃紧,不卖我们了。我查了下,咱们新接的好几个订单都需要这些丝线,再补不到货,恐怕无法如期交付。”晴娘忧心忡忡,这些贵重丝线向来是在锦璋丝绣坊采买,从未出过问题,谁知紧要时刻这样不凑巧。
纹娘却察觉出不对,她唤来李掌柜、烟霞与李冬青等人,将这事儿盘问了一遍,这才分析道:“锦璋丝绣坊是京中老店了,我们的订单量并不算大,如何会供不上?恐怕其中另有缘由,如今最紧要的还是先将货补上!冬青哥,可有去其他丝线店问过?”
“他们拖着不交货,我便在城中问了一圈,只临近年关,许多店已关门,采买进来的实在杯水车薪。东家罚我吧,此事皆因我大意才出了纰漏。”李冬青垂着头,又急又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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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怪你呢,大家还是想想法子,先将这事给解决了!”纹娘绕着帕子,和众人陷入沉思。
蓦地,晴娘灵光一现:“既然纹娘说这家店是故意不卖给我们,那咱们换个人去呢,只要他们有货,应该不会为难普通买家吧!”
“沈娘子这主意倒是可行,东家,咱们找几个机灵的绣娘,分批小量的去买,他们不一定能察觉。”李掌柜目露欣赏,又补充几句。
“确实是个法子,晴娘你与冬青哥现在就去安排,千万仔细,莫要漏出马脚!”待二人走后,纹娘忧心依旧:“虽已解了燃眉之急,这却非长久之计,不能总被人掐着脖子。李叔,今后多找几家丝线坊合作,库房也要多囤些货,以备不时之需,在这之前,还要有新的供货渠道才行!”
见纹娘如此苦恼,烟霞犹豫许久还是试探道:“娘子,我看织染署各类丝线都多得很,范令丞又与我们相熟,可以找他买一些吗?”
纹娘眼前一亮,兴奋道:“好烟霞,虽说官家之物不可私自买卖,但他们织染署暗地里的交易也是有的,我们去找范令丞探探口风!”说着让烟霞准备好礼品,两人雷厉风行当下就去了织染署。
次日,纹娘正在店内发愁。昨日她说明来意后,范令丞百般推诿,最后看在往日交情上,才提醒她是得罪了贵人。可她思来想去,却怎么也没个头绪,偏偏这时烟霞拿了张精致的请柬进来。
“今日午时醉生楼恭候大驾……来人可有报上名讳?”纹娘反复翻看,请柬是洒金笺所制,却没有落款,可上面所提之事让纹娘很是在意。
烟霞凑过去瞄了眼上面的内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来人是位中年男子,穿着打扮倒像是高门大户的管家,他并未自报家门,只说待您赴约后就知晓了。”
“是人是鬼,一见便知,你与冬青哥陪我一同去吧!”纹娘果断决定,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有人玩花样。
午时未到,纹娘已带着烟霞二人在醉生楼最好的雅间等着了,打量了一圈并未见蛛丝马迹。三人正揣测着,忽然身后大门被打开,爽朗的男子声音响起:“林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待纹娘看清来人,心头一跳,赶忙行礼,原来这正是因办理晋王案有功,被册封为秦王的萧穆清。烟霞与冬青识趣地离开,店小二陆续将菜端了上来,萧穆清抬手笑道:“林夫人莫要拘谨,醉生楼的招牌菜可不比宫中的差,咱们边吃边聊!”
纹娘不知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以笑相待,一顿饭食不知味。待吃得差不多了,萧穆清唤人搬进来一个木箱子,调侃道:“本王一早便知夫人是做大事的人,此次亦有要事相商,不知这里面的东西可够诚意?”
纹娘狐疑地上前打开箱子,只见里面装满了各色珍贵丝线,包括她们紧缺的孔雀羽线和捻金线,所费银钱是小,雪中送炭的情谊却不容忽视,纹娘稍作思量,郑重道:“多谢秦王殿下相助!不知您有何事需要纹娘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