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任尔明月下西楼 > 45. 别离
    据说刑部在晋王府搜查到整套的龙袍冠冕,并有兵器盔甲若干,圣上震怒,敕令三司以谋逆罪论处。若之前因皇帝态度晦暗不明,三司主审官还要细审慢问,此言一出,这几位精明老辣之辈,当即以雷厉风行之势定案。

    圣上下旨,削去晋王爵位,其妻妾子女一并贬为庶人,抄没家产。宋国公侵吞军饷、倒卖军资、欺君罔上,构陷忠臣,教唆晋王谋逆,判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其家人凡十四岁以上男丁发配边疆,其余男童及女眷没入掖庭,充为奴婢。宁德侯助纣为虐,陷害忠良,与妾室合谋毒杀亲子,削去爵位,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其妾季氏毒害世子,谋杀主母未遂,判斩首示众,其余妻妾子女一并贬为庶人。

    魏家满门忠烈,蒙冤受屈,特为其平反,恢复归德将军爵位,其女魏氏忍辱负重,沥血陈情,为父昭雪,敕封其为梁国夫人,赐冠帔金册,以彰其节。着令从魏氏余脉中择选资质出众者过继香火、承袭爵位。儿媳林氏大义灭亲,明辨忠奸,免其刑罚,赐金百两,许其自择居所,以示褒扬。

    一日之内,消息传遍京城上下,纹娘听闻后喜极而泣,为恶者终得恶果,为善者终得善报,她连忙备上礼品前往祁府同贺。三位女性围桌共饮,有泪有笑,是大仇得报的痛快,是阴霾消失的畅爽,亦夹杂着骨肉相离的伤感。魏夫人如槁木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静娴收到了丈夫的来信,边关大捷,祁小将军马上要回京了,而纹娘,也在圣旨特许下去户籍司独立女户。

    绚烂的晚霞将天空映得通红,空气中的余热亦让人温暖踏实,纹娘告别这母女二人,回到织染署。刚进院子,烟霞就拉着她神神秘秘道:“娘子,顾尚书下午就来了,一直等着,又不让我们去祁府找您!”

    纹娘本已是酒酣脸热之态,闻言心如小鹿乱撞,酥麻之意从后背涌至双颊,她强装镇定道:“知道了,你与桂姨早些休息,不用管我了。”随后便朝里屋走去,只是轻快雀跃的脚步泄露了些许心思。

    纹娘进门的时候,顾维宁正躺在她常坐的那张凉椅上假寐,手上虚拿着本游记搁在胸口,规矩而静谧的睡颜与当时在郭家村昏迷时的脆弱截然不同,她放轻脚步,生怕惊醒梦中人,可惜刚走了两步,那人便醒了。

    “你回来啦!”醇厚沙哑的声音扰得心痒痒,纹娘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仿佛他们是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贤良的夫君在等候晚归的妻子。顾维宁将书放在一旁,起身朝她走过来,眼底逐渐恢复清明。

    纹娘将脑海里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开,顺手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他,柔声道:“既这样劳累,何不早些回去歇息?”

    顾维宁接过浅饮一口方道:“不妨事,你这里远离尘嚣,倒是让人格外安心,竟不知不觉睡着了。”随后扬起嘴角调侃道:“想是纹娘并不欢迎我来,每次给我喝的都只有冷茶。”

    纹娘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娇声道:“下次顾尚书登门前先投了拜帖,我必会好茶好酒相待!”

    “是顾某唐突了!”顾维宁向她作揖赔礼,两人俱忍不住笑起来,余晖通过窗棂洒在纹娘绯红的脸上,呈现出奇异的光辉,她的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顾维宁心魂驰荡,这才发觉她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皆能牵动他的思绪。现下再也不用掩饰心中情绪,顾维宁就这样凝视着她,眼底满是柔情,直到纹娘的脸愈发红了,他才道:“今日可高兴?”

    纹娘重重地点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酒劲上来加之心上人在眼前,头有些晕乎乎的,直愣愣地盯着顾维宁道:“怀之,谢谢你!”谢你让我有机会重生,谢你在我绝望时伸出援手,谢你让我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

    夏日傍晚,纵然蝉虫已停止鸣叫,可空气仍旧燥热,一丝风也无,屋内的冰盆已经化开,纹娘的鼻尖额头都沁出几滴汗珠。顾维宁从怀中掏出帕子替她将香汗拭去,随后自然将帕子收起,又拉着她坐下,拿过一旁的团扇替她扇着风,温声道:“林郎中因检举及时,又自愿辞去官位,功过相抵,刑部没收他在任上贪墨的赃款,又额外罚了银钱,并未过多追究。听闻林家将京中的宅子卖了,准备迁回老家,你莫要太过担忧。”

    纹娘享受着微风拂面,并未觉得任何不妥,她揉揉晕乎乎的额头,蹙眉道:“怀之,我与林家恩怨已了,他们是好是坏,我并不关心。”

    蓦地她抬头打量起顾维宁,见他呆在屋里这么久,依旧清爽恣意,可自己却浑身发热,一时生出几分不满,抓住他的衣襟嘟嚷道:“你怎的都不出汗?”不待他回答,又问道:“此番你立了大功,陛下肯定又要给你加官进爵了。”到时诸如长乐公主这些爱慕他的女子定要与自己争抢的,思及此不禁娇蛮道:“晋王谋反,长乐公主怎么样啦?”

    “怎么问起这些不相干的人来?”顾维宁疑惑,见她一副得不到回答就誓不罢休的样子,显然是醉酒了,他哭笑不得,哄着她道:“晋王今早接到圣旨后,便在狱中自尽了,边关传来捷报,大盛与北狄应是要和谈,听闻圣上有意将长乐公主下嫁北狄,以彰诚意。”他瞧着纹娘慢慢垂下头来,嘴里呢喃着:“圣上当真无情……”

    顾维宁甚是赞同,天子薄情寡义,不论之前何等宠爱,一旦厌恶便弃之如敝履,亲生女儿如此,宠臣亦是如此,幸好他早已看透。见纹娘已经恍惚了,顾维宁扶稳她的身体,将此行最想说的话告知:“陛下恼我自作主张,估计要敲打一二,但我已在他面前表明倾慕于你。纹娘,假如我真的遭贬遭罚,你心意是否不变?”

    顾维宁忐忑地盯着眼前女子,却见对方头也不抬,只是含糊应声,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之人早已合上双目。他无奈苦笑,一把将她抱起,安置在床上,见纹娘娇憨无邪的睡颜,顾维宁忍不住轻捏她的鼻尖,宠溺地抱怨道:“顾某头次表白,便被你这样糟蹋了,真是可恶至极!”纹娘轻哼一声,似有不耐,他哑然失笑,轻声道:“愿你做个好梦!”出门唤了烟霞,径直离开了。

    清晨曦光洒在床榻上,纹娘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从美梦中醒来,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神清气爽,浑身轻快。她撑了个懒腰,猛然发觉自己竟穿着外衣入睡,瞬间想起昨天傍晚的事情,依稀记得顾维宁说过倾慕之类的词,纹娘敲敲脑袋,责怪这不争气的酒量。她唤来烟霞洗漱,心中想着待会儿去顾府,亲自找顾维宁问清楚。

    岂料刚收拾好,琼枝就带了长公主的赏赐前来,一同带到的还有公主的告诫:“夫人,殿下交代这段时日外界纷扰,您定是难以静心,如今案子已结,还望将绣画一事放在心上,早日完成。”

    “请殿下放心,纹娘必当尽心竭力!”她自知这段时日懈怠了,幸得长公主提醒,不然真耽误太后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琼枝又笑道:“并非殿下苛刻,只是此桩案子惊动了太后她老人家,侯府太夫人去世前曾密信向她求情,两人原本就有少年情谊,太后亦不忍侯府落得如此下场,特请圣上格外开恩。偏偏您是太夫人亲自挑选的孙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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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事中又牵扯甚深,殿下担心太后心有芥蒂,故而再三叮嘱,请您务必将这差事办好。”

    纹娘这才明白为何侯府除了罪魁祸首外,其他人的处置都有些轻拿轻放,竟有这般渊源。她再次谢过琼枝,感念长公主殿下的维护之心,之后也不提去找顾维宁,而是专注绣图之事。

    谁知三日之后,银筝步履仓促地来到织染署找纹娘,纹娘见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焦虑模样,心头一慌,正要细问,就见向来优雅稳重的女子拉住她的手急切道:“今日早朝,郎君遭圣上斥责,罢了他的尚书之位,贬去江州任知府,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怎会这样!怀之现在何处?”纹娘讶异至极,顾维宁圣恩隆眷,晋王之案的关键证据都是他找到,该论功行赏才是,为何反遭贬斥。又想到这人向来自傲,此事肯定大受打击,一时忧心不已。

    银筝忙道:“圣上下旨让郎君今日就启程,眼下估摸着已经出城了,娘子不如先随我同去,路上再跟您细说!”原来银筝是骑马过来,纹娘交代一番便与她同乘一骑,扬鞭而去。

    城外离亭,顾维宁正在石凳上休息,远远见到纹娘过来,他猛地站了起来。银筝与竹笛识趣地走开,给两人留下空间。

    “顾怀之,你要离开都不愿告诉我么?”纹娘缓步走到他跟前,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有心疼也有责怨,若不是银筝带她过来,这一别不知多久才能相见。

    顾维宁却喜出望外,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他手上青筋暴起,似要将怀中人揉入骨血。纹娘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清冷的木香从四面八方将她淹没,虽出乎意料,纹娘却从善如流地环住他的腰,悠长地喟叹在头顶响起:“顾某前途未明,实在不愿拖累你。可今日你既然来了,我再不愿放手了!”

    纹娘从他怀中挣脱开来,娇嗔道:“早该如此!你这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的性子可一点都不像运筹帷幄的顾尚书。”

    “我如今再也不是尚书了,纹娘莫要叫错!”顾维宁轻笑,随手替她挽好散乱的发丝。

    纹娘羞赧地低下头,又仔细问起今日之事,原来顾维宁扳倒晋王之事,乃是先斩后奏,他又逼着圣上承认归德将军冤案,不仅打破了朝堂势力平衡,还让陛下背上不辨是非的污点,惹得龙颜大怒。故而圣上借口顾维宁公务期间擅离职守,因私废公的名头,狠狠惩治一番。

    见她眉梢染上忧色,一脸愁容,顾维宁宽慰道:“纹娘放心,自我决定去沧州时就做了心理准备,圣上没将我下狱已是万幸。听闻你外祖家也在江州,可有话需要我转告?”

    纹娘摇头道:“不必了,我与他们常年有书信往来,你身为一州长官,与商人过从甚密容易留下把柄。再说我也许久没去看望二老了,待手上事了,便找机会回江州一趟。”

    顾维宁自然懂她言下之意,有些懊恼自己早先的犹豫与蹉跎,偏偏在情浓时尝尽这别离之苦,他解下腰间玉佩,叮嘱道:“你万事小心,我将银筝与石磬留在京中,拿着信物凡事尽可吩咐他们。若到不得已之时,可以去求长公主殿下。”

    纹娘点头应下,鼻头已有酸意,金乌西坠,竹笛在不远处晃来晃去,龇牙咧嘴的,顾维宁无奈道:“圣上命我今日启程,必定派人盯着,实在不宜耽搁了。今儿天热,你早些回去,记得让婢女煮些解暑汤,莫要中暑!”说着招呼竹笛牵马过来,两人都想目送对方离开,最后还是顾维宁拗不过她,只得挥手扬鞭,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