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一阵哗然,这些罪行一旦坐实,哪一条都无法轻易善了。魏夫人却不理会众人议论,将当初她父亲案子的疑点,傅元嘉被下毒后查证到的相关线索以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饶是见惯了高门大户内勾心斗角的刑部尚书,也觉此事骇人听闻,他立即传唤涉案的季氏等人,拍响惊堂木,威吓道:“傅侯爷,你可有辩解之言?”
傅鸿朗正襟危坐,然而带着玉扳指的手掌不由得握紧,硌得生疼,他牵动嘴角,努力在面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笑,冲着空中抱拳道:“本侯忠君报国,当年既知晓了归德将军的恶行,自然不敢徇私枉法。犬子被害,我亦悲痛万分,但下毒之人也已经偿命。今日之事我确实不知情,只因管家报信,逆女傅静娴带着侍卫闯入侯府喊打喊杀,无人敢拦,我这才回府阻拦!”他镇定自若,说到后面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魏夫人指着他厉声道:“傅鸿朗,你人前背后两幅面孔,侯府的腌臜之事哪一桩你不知情?”傅静娴亦双目充血,身体都在发抖,纹娘紧抓住她的手,生怕她失控。
傅侯爷对上魏夫人的目光,干脆利落地起身,负手踱步至她跟前,审视着魏夫人,以往那些装模作样的夫妻情谊全然不见,眼中只有你死我活的血腥之气。
确认魏夫人只有一家之言,拿不出其他证据后,傅鸿朗转身对着萧穆清及三司主审惺惺作态道:“诶,今日之事傅某亦有责任,自八年前魏家满门抄斩,我儿又病重不起,魏氏便有些神志失常了,这些年一直喝药将养着。谁知林氏进门后,不仅克死了元嘉,还经常挑拨离间,导致魏氏病情愈发严重,竟有疯癫之举,本侯这才将她拘在后宅。”他怅然道:“听闻林氏婚前便与顾维宁往来过密,嫁入侯府后亦三番两次与他接触,她一介妇人,敢行这诬告之事,背后定有主使之人,还望各位主审官严查!”
“侯爷休要颠倒是非,血口喷人!”纹娘气得就要上前理论,反被傅静娴拉住,宁尚书再次拍下惊堂木,待众人都住口才道:“无凭无据之事,侯爷莫要牵扯他人。魏氏,你今日之言可有实证?”
傅静娴与纹娘也紧张地看向魏夫人,她们之所以迟迟未揭开此事,便是缺乏实证。今日纹娘本是得长公主授意才上堂状告,可顾维宁准备的人证物证一个未到,她再聪慧这时也不免忐忑焦虑。
谁料魏夫人气定神闲,她向前两步,斜了眼傅鸿朗才对众人道:“既然侯爷说我有疯病,又被拘禁在后院,自然没有作伪证的机会。”说着她从宽袖中拿出两封信件,双手呈上:“妾身这里有傅鸿朗与晋王往来的信件,请上官明察!”两封信件在豫章郡王与三司主审之间流转,众人表情逐渐严肃,先前还是看戏模样的萧穆清亦眉头紧锁。魏夫人接着道:“这是妾身从侯爷书房密室中找到的,那里还有更多的证据,殿下可亲自派人去寻。”
萧穆清立刻吩咐亲信赶去侯府,傅鸿朗负在身后的手青筋暴起,这些书信被盗后便下落不明,他日夜悬心,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魏氏手中。魏夫人充耳不闻外界纷扰,望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出神。这是来之前莫姑姑交给她的,书房密室中到底有什么,她并不知情,只是勉强维持面上从容。
六月酷暑,众人皆燥热难耐,公堂之上已响起窃窃私语,纹娘等人也焦躁不安。半个时辰后,派去的人终于回来了,郡王亲信将搜到的书信呈上,萧穆清粗略看过后脸色大变,拉着三司主审官下堂商议。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几人终于回来,宁尚书敲下惊堂木,宣判道:“宁德侯傅鸿朗,即日起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户,余者各归其家。兹事体大,尔等随时听候传唤。季氏毒害主母一案,先将嫌犯押入大牢,择日再审。退堂!”
傅静娴当即站出来陈情:“启禀上官,家母今日在侯府险遭不测,为防万一,还请允许她暂居大将军府!”
宁尚书自然应允,傅鸿朗由刑部衙役押送回府,侯府各个大门亦安排了衙役看守。桂姨与烟霞在外面等了许久,终于见纹娘出来,立时迎了上去,几人又一同随魏夫人去了祁府。三人许久未见,所谋之事又有了重大进展,一时难舍难分,直至日落时分,纹娘等人才回到织染署。
官署早已散值,院子里静悄悄地,纹娘擦拭着额头细汗,进门时嘴角还挂着笑容,猛然见有外人在房中,当下就叫出声来。
“纹娘,是我!”房中人听到动静,急忙转身,竟是许久未见的顾维宁。
纹娘返身将房门关紧,打发了闻声而至的烟霞,这才看向许久未见的心上人,他似乎瘦了些。纹娘走近两步,一双杏眼水汪汪地凝望着他,轻声问道:“你的伤都好了么?”
顾维宁再也按捺不住汹涌澎湃的思念,大步向前将她拥入怀中,鼻尖传来她发丝的幽香,手心真实的温度,让他那颗患得患失的心终于落到实处。纹娘靠在他坚实的胸口不敢动弹,对方的心跳如战鼓雷鸣,犹豫片刻纹娘抬手环住他腰,两人就这样相拥了好一会儿,顾维宁才放开她。一时情难自禁才行此唐突之举,待冷静下来后,顾维宁亦有些赧然,喟然叹道:“当真是胆大,刑部也是能随意去的?我得到消息后恨不得立即将你带走!”
纹娘伸出手,隔着夏日薄衣去触摸他胸前受伤的地方,亮晶晶的眸子打量着他,吐气如兰:“哎,还是留了疤!”顾维宁浑身酥麻,心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故意绷着脸,纹娘见他不为所动,只得柔声道:“长公主交代过,晋王与宋国公利益密切,宁德侯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只有将事情闹大,这案子才能尽快了结。侯府儿媳状告公爹,这等稀奇事,自然能引起百姓传唱。再者,若侯府获罪,我有今日之举,脱身也方便。”
这番话非但没让顾维宁宽心,反倒激起他的怒气,“这桩案子本与你无甚关联,你不出头,自有人去解决。若到时候三司不留情面,状告期亲尊长,徒二年是闹着玩的吗?”他恼此人的胆大包天,更气她的不信任。
纹娘并不害怕,甚至觉得他此种情态着实生动可爱,顺手从桌上倒了杯冷水,忍着笑意递给他:“顾尚书消消气,若真有那一日,我相信您定会想法子相救的。”这话倒让顾维宁心中有几分熨帖,他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纹娘将他拉到桌旁坐下,托着腮歪着头好奇道:“正想问你呢,杜侍郎明明与他们是一丘之貉,怎的突然反水,甚至以命相告?”
修长白皙的手指与凝脂般的肌肤相映成辉,莹润的指尖上,指甲修得齐整光滑,在夕阳残光下闪着贝壳般的光泽,顾维宁一时心猿意马,他连忙稳住心神认真解释道:“蝇营狗苟之辈,向来各怀鬼胎,杜侍郎誊录了这些年为了吃空饷伪造的户籍名单,这名单已落在我手里。从梁城回来后,我与他见了一面,名册泄露他自知活不长。被晋王知道,左不过全家被灭口,若是上头查下来,他也只能当个替死鬼,我承诺替他保住杜家香火,他这才主动赴死揭发。”
纹娘满心崇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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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脱口而出:“怀之可真厉害!”随后又含笑道:“你有此安排,却没有提前告知我。而今我独自行动,你又生上气了,这未免太不公平!怀之,在你心中,我没有资格做你的同路人么?”
“纹娘,并非如此!”顾维宁情急之下抓住纹娘温软的手,郑重道:“你聪慧勇敢,看似文弱温驯,骨子里却桀骜不羁,是我见过最独一无二的女子!顾某得你倾心,实乃三生有幸,只想珍之重之,绝不愿将你拖进这条荆棘之路。”
他如此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间皆知她,懂她,纹娘心中一阵悸动,脸上飞起一片霞红,可依旧坚定地告诉眼前人:“顾怀之,人生很长,独行未免孤单,以后的路我想与你同行!”
向来能言善辩之人,罕见的沉默了,顾维宁缓缓放开纹娘的手,许久后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对着满心期待的她道:“纹娘,照顾好自己,待将来尘埃落定你若心意不改,顾某定不相负!”
外面的烟霞见纹娘房门一直紧闭,担心她出事,敲门问道:“娘子,水已备好,现在可要去沐浴?”
纹娘飞快地收回自己的手,慌乱应了声好,她满是不解的看向顾维宁,此人与她既心意相通,为何又再三拒绝?待要追问,顾维宁却释然笑道:“今日本是担心你,才冒险前来,未免你卷入麻烦,此案未定前,咱们还是不宜见面。我先回去了,你早点歇息!”说着急冲冲起身,全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纹娘目送他离去,心中暗忖他已为官做宰,万人之上,到底所图何事,竟避她不及!又忆起初识时他刚扳倒梁王,如今又处心积虑将晋王拉下马,难道所谋与夺嫡有关?思及此,纹娘心头咯噔一跳,连沐浴就寝时都添了几分沉重。
虽刑部闭门会审,但堂上之事早已被有心人传得沸沸扬扬,且宁德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衙役送回府,京中上下凡晋王一派人人自危。宁德侯府中,太夫人虽卧病不起,但今日妾室毒杀主母、嫡长女刀兵相向、侯爷牵涉重案,桩桩件件都非同小可,她不得不强撑起身体,召集侯府众人。
五福堂内,檀香与汤药的清苦交织,暑气未消,屋内又未摆冰盆,大家身上都浸出一层汗。太夫人靠坐在床上,盖着一层薄被。她不过六十出头,竟已满头白发,脸色蜡黄,眼底浑浊,沉重的呼吸间时不时咳嗽几声,与去年做寿时的精神矍铄大相径庭。
太夫人费力地从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一旁伺候的高氏,对方正想转交给傅侯爷,就听得太夫人粗哑如砂砾的声音响起:“不必,明早你去长公主府,请殿下将此信转呈太后。”高氏低声应下,心中很是不安。
光线昏暗,太夫人费力地打量着每一个人,似乎想将他们的样子印刻下来,半晌才道:“今日之事不用瞒我,如今侯府已是大厦将倾……咳咳……”高氏忙端茶喂她,傅半烟已主动上前替她顺气,待缓了口气,太夫人继续道:“鸿朗、鸿德,我已命不久矣,今日就把家分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惧不已,齐齐跪下,傅二爷涕泗纵横,叩首道:“母亲定能养好身体,长命百岁,千万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侯府如今危难之际,儿子怎能临阵脱逃啊!”
傅鸿朗亦锥心泣血,伏地不起,口中喊道:“母亲如此安排是故意戳儿子的心么!”
太夫人喘着粗气,吩咐道:“我意已决,你们都下去吧……鸿朗留下。”她精神仿佛又好了点,待众人都走后,招手让傅鸿朗坐到她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