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点名道姓要哪一个,给了申盎夫人一个自主权。她把两个公子叫到祠堂,在列宗列祖前抓阄决定谁去。
“兹事体大,本该由周氏叔公们主持,可你们是我的孩子,就由我做主一回。”
“母亲,请让我去。”周放童仰着头注视申盎夫人,眼角的泪还未擦干。
申盎夫人吃够了独守将军府的苦,为了不让儿子走他们父亲的老路,煞费苦心。暗地里,将军府里的教育是“武不如文”。
可还是抵挡不住周放童对于刀枪棍的喜爱,哪怕她左捂着右拦着,还是让他去当了禁军。在都城当禁军也行,好歹还能回家。
相比周放童,周大公子就省心很多,在母亲的安排下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哥俩跟小时候颠倒过来,小时候淘气,长大就顺从了。
“周氏祖先们在上,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说话。”申盎夫人不理会,依旧坚持由祖先们决定。
“娘,大哥,你们听我说。”周大公子并非习武之人,对军事兵策也不曾热衷,如今刚有了幼子,若去前线,弊大于利。他不同,尚未成家不说,平日里经常刷枪弄棍的,他去最合适。
“老大,你怎么想?”夫人问周大公子。
“娘,还是抓阄决定吧。让弟弟去,对他不公平。”
“我知道我的身世。当年爹爹捡我回来,母亲待我如己出,我活下来总得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犀儿,你记住,不管外界怎么传,你就是我的孩子。若从各方考量,你比你哥更适合去,绝非我出于私心,这是天子对周家的信任,也是你爹的遗愿。你若只想到报恩,沙场凶险,何以取胜?”
“娘,孩儿知错。孩儿愿身披甲胄,为天子效力,护苍生安危,承先祖厚德。”
周大将军的灵柩在几日后到达都城。虽说是灵柩,大将军尸身早已溃烂,运转途中就化成水,所以棺材里放着的是衣冠包裹的白骨。
停灵三日下葬。百日宴与丧礼仅隔不过几日,令人唏嘘。周大公子在将军墓前守孝。周放童需收拾行李,为前往边境秧芝做准备。
周放童现在是少将军了。他再三犹豫,还是去了糕点铺。
“少将军。”绿豆知道他此次前来有何目的:“我家小姐不在,她今日在书院。”
不凑巧。他“嗯“了一声:“给我拿点这个。”见不到付乐欢,那就先去看看柯衍姐姐。
“周——少将军。”想不到付乐欢竟出现了。
“小姐,你今天没去书院?”
“你都不知道,书院出现了好多虫,密密麻麻,恶心的要命。不是我不想学,是被先生赶回来了,他们还要找人治虫呢。”
“正好,少将军找你。”绿豆说完还笑了一下,这笑声让周放童觉得脸面尽失。
“少将军节哀。你找我有事?”
“我,”他支支吾吾的,他也说不出来要找她何事。
付乐欢见他半天不语,问道:“少将军何日启程?”
“这几天吧。”
“真是的,太不体恤人了。”付乐欢指指上面,她说的是天子:“也不多给你几日,就那么用一个少年郎匆匆赶往边境力扛大旗,他对自己孩子可舍不得这样吧……”
这位少将军不知理解成了什么,神情严肃:“付姑娘,请你放尊重些。随意议论他人可是你们书院的美德?”
付乐欢本意是想替他打抱不平,被这么一反问,不知如何回答。
少将军一想到自己专程跑一趟听此“嚼舌根”的话,更为恼火:“珩一书院还称是什么文官的摇篮,可笑。”
“可笑什么?”付乐欢觉得自己不过有失分寸,因为见过几面相谈甚欢,还去过他侄儿的百岁晏,误以为他们就是朋友了,说话没个边界。可周公子的话怎么愈加难听。
“朝堂之上,若有这类人,乃蒲朝之耻。”
因为说了一句话,被骂成蒲朝之耻。付乐欢愣在原地。
他大哥说得对,他这个人就是一板一眼。真是徒有都城万千女子梦中伊人的虚名。
付乐欢上次被骂得那么凶还是在小时候学堂上先生骂的。她找渡蓝诉苦:“周公子平日里就是如此吗?”
“其实我们交集不多,印象中他不这样。也有可能家中变故,导致他性情大变。你到底说什么了?务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我听。”
付乐欢又说了一遍,才觉得问题出现在哪:“结合他的身世,他一定是误会了。天呢,我干得好事。”
“你啊,好心办坏事。”渡蓝敲敲她的脑门:“不过周公子也就气那么一会,到路上也就气消了。”
“还能留到路上?不行,今晚我都留不了。今晚就算了,明日我要找他道歉,不说清楚,我心里也不好受。”
将军府,付乐欢求见,门丁说少将军练武去了。
“多久能回来?”
“这谁说得准,你要是有急事,就派人马前去送信。”
“那倒不必。”她本来就是来道歉的,还能催人家不成。等吧。她的姿态倒是放得很低,也给自己一个教训,以后说话要更加谨慎。
“付姑娘来将军府是为何事?”终于等来了周放童。
“对不起。我由衷地向你道歉。”她一鞠躬,少将军身旁的人为防歹人,纷纷拔剑。
周放童制止他们,命他们不许上前。付乐欢不敢造次,但她要解释昨日的话也不宜被他人听去,:“要不,边走边聊。你放心,我身上没有利器,我也打不过你。”
“我昨日的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说白了我就是觉得皇帝对你太苛刻了。那边环境跟咱这可不一样,你要是不适应了或者受伤了,你母亲,你大哥还有大嫂,还有你的朋友,还有万千女子,会心疼的。”
周放童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解释,却又解释地乱七八糟的,气早就消了:“你等多久了?”
“等多久都是我该的,谁叫我嘴巴欠呢。”
“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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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是你也有问题。”付乐欢郑重其事:“你可以说我,怎么还带上书院,说些有的没的。你说的我可不同意。别看我现在天天舞文弄墨,我之前也考过武举,虽然考得啥也不是。要是需要我,也不是不能上场杀敌。说远了,总之无论文武,各有各的好。”
“那我也向你道歉。昨日不该咄咄逼人。”
“这是老家捎过来的药材包,一般的伤口,都能用得上。之前吉农从大牢里拖出来,靠的就是这个保住命。交给你了。”
又是“吉农”,他听着有些刺耳。“我要是不道歉,是不是还不给我?”周公子难得会逗人。
“少将军聪慧,这都被你猜到了。”她又开始嘴欠。
话音落下,两个人好久都没说话。一个是克制住不让自己说,说多错多,一个是不忍心说。
良久,少将军说要送她回家。
“不必不必,你事情比较多,我都占用你好多时间了。”
“走吧。不是你说的,我受伤的时候,你作为朋友会心疼。那我作为朋友,送一趟也是应该的。”
付乐欢家的门,一碰就倒,还是上次黑马撞了之后留下的病根。她嘟嘟囔囔:“吉农修得什么门,净让人看笑话。”
“我来试试。”周公子想表现一下,奈何那木门有自己的脾气,装上去看似稳当了,手一推还是“咣当”倒地。
“先不管这个,我找木匠。周公子,知道你临行前事务繁忙,就不留饮。”
周公子就此一别,他还有话到底没说出口。他想说他记得上次的邀请,那不是客套,是真的想邀请她去将军府尝尝他的厨艺。
“小姐,什么事情那么开心?”绿豆感受到付乐欢的身心都轻快了。
“误会解除啦。昨天你也瞧见了,周公子突然发火,吓得我以为小命不保。还好人家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计较。”
“昨日怎么了?”吉农不知发生了何事。
“怪我说错了话,惹少将军不开心。事都过去了,吃饭吃饭。”
“跟你没有关系,你在场还能怎么着?是能替小姐解围,还是打周公子一顿?你打得过吗?”绿豆撇嘴。
“还敢打将军?打得过也不能打。”这个任性的付乐欢,还要教育别人。
“我就是问问嘛。”吉农猜测到付乐欢昨日应该是受了委屈,还是那小白脸周放童给的。他心里暗骂,又自责。
“若是天下人都像吉农一样温良,就不会有那么多打打杀杀了。可现在这个世道,太温顺了也不好。”付乐欢小时候可没少欺负傻子,他从不记仇,也可能记不住。细细想来,温顺还真是他的一大优点。从前傻乎乎的先不说,成为吉农之后,也从未见他与谁起争执。
不是身份尊卑的问题。他自然不敢朝自己发火,可他即便面对更清苦的人,会施以援手,摸遍全身掏出铜币递上去。这点,她家的一大半家丁都做不到。对动物,尤其是对马,照顾的精细程度,她没有见过第二个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