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正,湖边寂静如常。重重林影间,有二人拨草前行。
夏楠在前开路,身后跟着尚蓓。头顶是鸭壳青的天色,道旁草叶间沾着潮润的晨露。这小山不算高,兼之他们脚下本就是李阁老登山常走的小径,故而倒不算难行。只是尚蓓多少有点困,脚步不由得有些拖沓,
“要我背你吗?”这已经是夏楠第三次问了。
尚蓓露出个无奈的笑:“我哪有这么娇气。再说今日又不急,慢慢走便是了。”
夏楠轻咳一声:“若是动作慢了,或许会错过日出。”
“也没那么慢吧。”
尚蓓扶着他手往前迈步,感觉自己速度比往日其实快了不少。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最近比较轻松,没那么疲累的缘故。
夏楠微微偏开眼:“若是累了,不必撑着。明日还要下山,养好精神。”
尚蓓应了一声跟上,二人从容爬了半个时辰,便到山顶。说是山顶,其实也不过比霞湖略高出半里,但禹州一带本就少山多川,故而此处视野也足够开阔。远望去,还能看见细密的河网,在天穹下描出浅灰的几道。
二人在一块平石上坐下,盯着东方天际的一点鸭壳青。晨风卷来草木的清香,与身边人的气息。
寂静。
九重天外,一线橙光初透,启谕朝临。有女浴日而出,驱金乌,驭天马,披霞破云,诏令星隐。一时百川染火,逆流描过江河,漫入霞湖,又上山头,为人点睛。
夏楠偏头看去,正对上尚蓓明亮的双眸。
他撑手在她身后,无意识地靠近半尺。漆黑如墨的瞳仁中,也染上淡淡的炽意。
“走吧。舅公大概起身了。”
——
辰时初,三人出了山谷。夏楠和尚蓓各乘坐骑,李阁老则骑一匹灰驴,沿来时路穿过山林。
过禹州郡时,夏楠顺道去了一趟郡守府,见朱红大门上已贴了封条,门庭冷落,冷笑一声便走了。李阁老还有些纳闷,得知他们先前所为,长叹一声。
“自作孽,不可活啊。”
夏楠转道去寻禹州通判。在徐郡守正式定罪前,他暂领禹州事务。
到人前,他不再遮掩,直接出示了腰牌:
“把禹州近几年的匪患记录如实报来,不得隐瞒。”
禹州通判哪敢怠慢,连忙搬出几沓卷宗来,同夏楠一一讲了。多是些不成气候的盗匪流贼,掀不起什么风浪。他再三保证自己会尽快派人清剿,夏楠仔细翻了个遍,回头对尚蓓道:“不是什么强敌,不值得你出手,我派人跟进便是。”
尚蓓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官府行事本有规矩,自己没必要硬插一脚,送李阁老回京才是第一要务,便也从善如流地应了,顺手帮忙算了几个案犯的躲藏点。
此后种种,直至徽州,皆与来时无二。白日里行路,住店时摆摊,零星接上几卦。要说有什么区别,便是身边多了个啧啧惊奇的李阁老。
“小道长,你那师尊,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尚蓓自是婉拒,李阁老也没说什么。偶尔经过地方时,他还会见见旧友,谈谈自己早年的故事。
八月初四,一行人入了徽州地界。尚蓓循着沈鸯的坐标找到沈家别院,通报过后,没一炷香,便见内里奔出一个娇美的少女,上着浅杏对襟短袄,下着棠红妆花马面,秀发半绾成双鬟,双眸澄澈,任谁瞧了都会先软上三分心肠。
“师尊!”
见她今昔这幅灵动模样,尚蓓心中也多了几分欢喜,伸手扶住她:
“不必多礼。此番游历可还畅快?”
沈鸯也没矫情,虚虚一福身便拉起她的手,将她往院内引,笑语盈盈:“畅快畅快!师尊,你来得真是时候,不然我明日就该启程返邱了,没法招待你。父亲说过,要我中秋必须回去,我还有些不舍得呢。”
尚蓓任她拉着往院中走,左右看了眼仆役,附在她耳旁笑道:“这有什么?中秋过后,我再给你指新的‘任务’便是,够你把大周都玩个遍的。”
听见这话,沈鸯立时便叹了口气:“师尊有所不知,父亲已经给我定了婚事,说只许我游历这半年,沾沾师尊的福泽,明年便在家中安心待嫁,只做个红尘居士便算圆满了。”
她左右看了看,也咬在她耳旁低声道:“师尊,你能不能努努力,修得名头再响亮些?到那会儿,我就能说服父亲,在师尊门下修行,比嫁个好郎君更有面子。”
尚蓓一时有些无奈:“我就知道。从邱城往徽州沿线,是你给我吹的牛吧?”
沈鸯吐了吐舌头:“师尊本来就有本事,我不过帮师尊造势一番,也好助师尊早日得证大道,享万民香火嘛。”
二人在前头并肩走着,不时交头私语几句,一副极亲密的样子。夏楠由管家引着,跟在她们身后一丈外,心头隐隐泛起微妙的不快。
知道的道她俩是师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妹呢。
他轻咳一声:“沈姑娘,尚蓓她已旅途劳顿,还是入座再叙吧。”
听见这话,沈鸯像是才注意到他,疑惑地投来目光,俏脸顿时一白,吓得使劲往尚蓓身后躲去:
“呀!这、这不是……镇抚使大人……”
夏楠微微皱眉,墨瞳中满是不解。
尚蓓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安抚地拍了拍沈鸯的肩膀:“别怕,夏大人只是路过。”她又朝夏楠投去一个歉意的目光:“夏楠,你也别绷着个脸,我们还要在此借宿,把人家吓着了多不礼貌啊。”
夏楠眯起眼,看向她身后的沈鸯。她嗓音里冒着惶恐的呜咽,眸中却分明闪过一丝衅色。
他也扯了扯嘴角,扯出个阴森森的笑。
“失礼了,沈姑娘。我不是来拿你的,不过倒可以顺道瞧瞧贵府的生意,有没有卫所能帮上忙的地方。”
沈鸯顿时身子一颤,往尚蓓怀里缩得更用力了,口中还唤着:“师尊,徒儿好怕……”
尚蓓无奈,连连给夏楠使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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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揽着沈鸯往正厅走去:“别怕,夏大人就是面相凶了些,人还是很讲理的,当年他把你抓出来,不也是个误会吗……”
夏楠听着这话,心里那点郁气莫名散了些。他撇撇嘴,正欲迈步跟上二人,却不料身侧有个影子抢先一步窜到他前头。
李儒面上似笑非笑:“瞧瞧人家小姑娘多会说话,你但凡有她三分机灵,何至于连人手指头都没摸上。”
夏楠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这算什!……我早就……摸上了,都许多回了……”
李儒一吊眉毛,作势就要敲他:“嚯,不会是半夜爬人房里去摸的吧?你这身本事净往歪处用……”
“舅公,慎言!”
夏楠面上愈发窘迫,低喝一声打断他,大迈几步往正厅里走去。李儒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捋着胡子笑个不停,摇着头慢悠悠跟了上去。
厅中早已摆上了茶点,尚蓓与沈鸯正相对而坐,面前摊着份手札,上面条理分明地写着被寻人姓名、八字、委托人居所、寻人缘由乃至要带的话,都是沈鸯这一路走来替尚蓓整理好的委托。一旁还支着个木板,上面挂着舆图。
尚蓓已进入了卜算状态,见他进来,也只轻轻颔首,每摇一卦,便沉声对沈鸯道出方位,标记在舆图上。
沈鸯记完一笔,给尚蓓添了盏茶,才抬头怯生生看了夏楠一眼,咬了咬唇道:“夏、夏大人……师、师尊正在忙,烦请您同管家……”
“沈姑娘有所不知。我要为她护法,防止有邪祟乘虚而入。”
夏楠冷笑一声,伸手从旁边拎了把木椅,大喇喇搁在二人中间,而后一拂衣摆坐了下来,墨瞳扫过一旁侍立的管家,吓得管家立时便退了半步。
尚蓓面上维持着玄之又玄的神色,龟甲中铜钱磕出规律的清音,心底却隐隐有些疑惑。
夏楠今天是怎么了?知道的道他是借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盯贼呢。
她悄悄往别院外瞥了一眼,不会这地方真藏了什么要犯吧?
尚蓓手上动作没停,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底。夏楠眉梢微挑,也轻轻碰了碰她。
李儒神色玩味地扫过三人,一甩袍袖,随着管家往偏院去了,边走边叹道:“唉,老朽行这一路着实有些乏了,先歇一晌再说。”
尚蓓算完最后一卦,刚放下龟甲,沈鸯便已经殷勤递上茶水:“师尊辛苦了,快喝口茶歇歇。”说着又抬眼示意仆役:“快给夏大人添茶。”
夏楠倒没再说什么,接过茶抿了一口,伸手点在舆图上几处标记,沉声道:“这几处,我们回京刚好顺路。剩下的,便有劳沈姑娘了。”
沈鸯面上有些失落,抬起清澈的双眸看了尚蓓一眼:“师尊不回邱城吗?”
尚蓓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刚想说“我同沈姑娘直接回邱城也行”,便觉脚下又被夏楠碰了碰。
她轻咳一声,温笑着答她:“我和夏大人还有些事,先回趟京城,我们节后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