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缺德导航为您算卦 > 53. 夜谈
    “杨将军是舅公的女婿,废太子一党。我早年功夫便是他教的。”

    夏楠将水桶搁在一旁,偏头看着她。“他……也参与了施州案。本该满门抄斩。陛下说,只要李阁老肯出山,就改为流放。舅公早年丧妻后便未再娶,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

    尚蓓有些诧异:“不是你为他的求情吗?”

    夏楠摇摇头:“北镇抚司只奉皇命办事。”

    尚蓓一时沉默。

    半晌,她开口:“所以,你本来也有把握说服阁老。”

    夏楠摇摇头:“但没有你,舅公不会这么快松口,定会要与我再置气一场。”

    尚蓓有些惊讶:“我?我也只是答了个问题,怎么就影响了李阁老的决定呢?”

    夏楠从她面前筐里拎出一根野菜,在水边涮了涮,照着尚蓓的样子择起来。

    “舅公醉心道学,却抵触道法。他一向瞧不起那等只论周易风水,却不论老庄真言的道士。见你年纪虽轻,却肯钻研学问,心里惜才,自然就消了三分郁气。”

    尚蓓哦了一声,撇撇嘴:“合着我给你当红枣来了。”

    夏楠轻笑:“我可没这般打算。至多觉得有客人在,舅公会给我点面子,不至于当场撵我回去。你论道得了舅公青眼,是你自个儿的本事。”

    瓦舍中传来李阁老的呼声:“小兔崽子人呢?提个水这么慢,莫不是掉湖里喂鱼了?”

    夏楠回头应了一声,将刚择好的野菜放到尚蓓篮边,拎上水桶起身。尚蓓随着他动作抬头,忽然指着他衣摆道:“衣服湿了。”

    夏楠随手一撩,牙褶轻散,语调微扬:“不是你方才泼的吗?”

    尚蓓一愣,随即扭头愤愤道:“你不是很会躲吗?”

    “失手了。”夏楠提着水桶稳稳往瓦舍走,“没想到你泼得那么准。说不定,你还颇有几分暗器天赋?”

    尚蓓磨着牙听他远去,使劲搓了搓野菜根上的泥。

    怎么感觉这人最近格外贫嘴呢?

    待到野菜全部择洗干净,尚蓓才抱上箩筐往回走。夏楠正在院子里劈柴,旁边李阁老拄着个竹杖念叨:“要不是看在小道长的份上,这儿才没你的饭吃,你就饿着吧。”

    夏楠随口应着:“舅公多虑了,我可以去打只野兔烤来吃,说不定比您煮的野菜汤还美味。”

    “混小子还嫌弃上了,没我你打哪儿长这么高?”

    李阁老拿竹杖戳向他,被夏楠一旋腰躲过。他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尚蓓:“小道长受累了,快放下歇着。瞧你这小身板儿瘦的,回头给你多盛两片腊肉。”

    尚蓓咽了口口水,着实有点儿发馋。然而并不是馋腊肉,是馋夏楠的烤兔肉。

    不过当着李阁老的面,她也没好意思说,只笑道:“那就多谢阁老了。”

    李阁老接过野菜,点起墙外的露天灶台,手脚麻利地起锅烧水,不一会儿,野菜的清香便伴着烟火气弥漫开来。尚蓓蹲在墙根石砖的凸起上,看着李阁老切腊肉,夏南添柴,彼此不发一言,动作间却有着微妙的默契。

    待到腊肉野菜汤端上来,尚蓓谨慎地喝了一小口。

    ……可能真不如吃烤兔肉。

    她面色不改,笑着向李阁老道:“阁老此汤,当真得自然本味。”

    李阁老捋着胡子笑:“还是你这小道有品。”

    夏楠觑着尚蓓神色,心中微哂。

    一顿饭毕,天色已暗。李阁老收拾了碗筷,指着屋内道:“就一张床,小道长歇。你,去屋后搬草席过来,同我打地铺。”

    ——

    北斗南指,卯宿高悬。银河横渡河谷,如同一道天桥。

    夏楠躺在屋顶,仰望满天星河。

    屋内响起极轻的脚步声,而后是推门声。夏楠微微勾唇,一挺腰起身,望向屋下:“睡不着?”

    尚蓓抬头看他:“不想睡。”

    夏楠眸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沉声问道:“有心事?”

    尚蓓摇摇头:“那倒不至于。就是心觉良夜难得,睡过去可惜,故而想多品味一会。”

    夏楠眉眼微舒。他轻盈跃下屋顶,对尚蓓伸出手:“那要上来吗?”

    风送来湖水的潮气,夹杂着林间的草木气息。尚蓓看着夜色里那高大模糊的身影,一时恍惚。

    她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夏楠轻轻一用力,便带着她稳稳攀上屋顶。

    尚蓓顺着他的动作小心坐下,不慎蹭响瓦片,一时有些紧张。夏楠轻声道:“莫慌,舅公一向睡得沉。”

    假的。屋中人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但尚蓓听不出来,于是便松了口气。

    她望着满天星河,随意开口:

    “明天就要回程了。”

    “不急。”夏楠偏头看她,“路上还可再悟悟道法。”

    尚蓓无奈笑了:“哪有你这样办差的。拖得久了,陛下不会责怪吗?”

    “本来就不急。我同陛下说了,舅公一时未必肯应,怕是要多费些时日。陛下也是知道的,叫我好好同舅公叙叙旧。”

    尚蓓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合着你一开始就打算公费旅游?”

    “公费旅游?”夏楠在舌尖咂摸一遍这个词儿,笑了,“这话倒是贴切。我原是想着,难得遇到这么个清闲差事,叫上你一道,也好多些趣味。”

    尚蓓哦了一句,转而道:“既然回程也不急,我想顺路去趟徽州。”

    夏楠挑眉:“自然可以,只是稍微绕点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沈鸯……就是柳莺,你还记得吗?”

    尚蓓斟酌着开口,把她与沈鸯的安排解释了一遍。夏楠听完,轻轻颔首:“此法甚妙。寻人,其实不是非要精确方位才能寻得。拿了你的卦象,到地方问人寻访一番,多费些力气,只要不是刻意隐藏之人,大多也不难寻到。”

    尚蓓应了声是,又道:“前几日接的委托,也可以串起来看一眼。”

    夏楠颔首:“可。”

    她说的是前几日摆摊时遇上的求卦人。因对方的亲眷在外地,而他们此行不顺路,故而只点了方位,不方便引路。

    虽说如夏楠所言,人家拿了大致方位,自己去寻访也不难寻到,但她既然路过,自然可以顺便瞧瞧,也好尽快结算信誉分。

    尚蓓将意识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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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看着那星星点点的坐标沿着邱城至霞湖一路分布,心中一时感慨。

    似乎在描摹她的来时路。

    她又看向那信誉分:1370。

    这一趟虽然清闲,但也没办成什么大事,只是沿途接了零星几个委托,涨幅便低了不少。

    想起之前在施州库库涨分,尚蓓不由得有些心急。她扭头问夏楠道:“这禹州境内有没有什么严重的匪患?我也好顺路练练道法。”

    夏楠想了一会:“没听说过。明日途经禹州郡,我去查查。”

    听着瓦下人呼吸渐长,夏楠忽然开口:

    “野菜汤好喝吗?”他声音里有些促狭。

    尚蓓一愣,随即瘪了瘪嘴:“阁老这……手艺,真难为你吃了这么多年。”

    “倒也不是一直这样。早年舅公忙于朝务,府里自有厨娘,只是闲时才会自己动手。”

    夏楠声音里有些怀念,“小时候我总偷偷倒掉,舅公也会训我。后来舅公不满我入锦衣卫,竟是想吃都吃不上了。”

    尚蓓静静听着,听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讲李阁老爱考他学问,他总敷衍功课,更喜欢同杨将军学骑马射箭。讲先怀仁太子病逝后,李阁老不看好周帝新立的太子,随后便辞官归隐。

    又讲杨将军不顾李阁老的阻拦,硬要投向废太子,二人闹了很大的不快,全赖杨夫人苦苦调停。

    他讲到卯上中天,才轻盈坐起身:“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我带你下去。”

    尚蓓却摇摇头:“我还是不想睡,再聊一会吧。”

    夏楠身形微顿,复又躺下:“好啊,那该你了。”

    尚蓓仔细想了想先前编过的谎话,努力将前世经历改成合理的表述:“我……经常同师父进山捕虫。”

    “捕虫?”夏楠有些疑惑,不禁好奇问道:“是为了某种蛊术吗?”

    “不,不是。”尚蓓连忙描补,“只是……我师父喜欢观察这些虫儿蝶儿的。她捉来也不作什么用途,就是……画下来看着。”

    毕竟这时代也没有标本技术,她也不好说用什么法术保存,万一夏楠让她演示呢?

    夏楠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难怪你总爱关注那些蝶蛾。”

    尚蓓赶紧扯开话题:“所谓道法自然嘛。哪怕是这些微末虫豸,内里也自有一番道理。”

    瓦上的二人随意谈着,从白鹿山谈到棕山,又从青崖山谈到霞湖。霞湖流水哗哗,湖水自上游流入,又从霞湖流入下游,化作河川,在山谷间汨汨流淌。水边蛙鸣与林中虫鸣谐唱,伴人长谈。

    尚蓓逐渐有些困顿,却仍然舍不得闭眼。

    这样宁静祥和的夜晚,过去就真没了。

    明日,她住的是客栈,睡的是板床,食的是田间五谷,呼吸的是凡尘浊气。

    明日,她与夏楠之间会有一道墙。

    夏楠听她声音越来越轻,侧头看去,见她撑着眼皮,声音却逐渐虚浮,不免轻声道:“回去吧。”

    尚蓓又摇了摇头:“我想看日出。”

    夏楠定睛看了她一会,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先歇一会。到快日出时,我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