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刘湘?”
玄衣墨发的男子立于夜幕之下,面色被烛光照得明明灭灭,墨瞳中染着浓重的杀气。
满室寂静。室中二男三女挤作一团,瞧着最大的不过十五岁,面容皆带三分俊俏,身姿伶仃单薄,一句话也不敢出。
“谁是刘湘?”
那人又问了一句,声音更冷。他扶刀,“咔哒”一声,推刀出鞘三寸,雪亮的刀刃映着烛光,仿佛按捺不住饮血的渴望。
“是、是我!你、你是谁!”
一个杏眼的姑娘一挺身立了出来,肩膀还在微微颤抖,面色却坚决。霎时又有一个柳眉的姑娘站了出来,推她一把:“你胡说什么?我才是刘湘!”
一时间,又有个桃腮的姑娘拽走她二人,“大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抓我,便抓我回去好了!
“唰——”
男人修长的五指握在刀柄,一点一点拔刀,显出那迫人的刃尖。
那一点寒芒对准杏眼姑娘。
“不急,我一个一个来。”
寒芒渐渐逼近,杏眼姑娘动作随着他后退,逐渐挤到身后一小倌身上。正此时,那柳眉的姑娘骤然向刀刃扑去!
“大人,带我交差吧,放过他们——”
玄衣刀客眼眸一凝,反手将长刀收回,往后退了两步。柳眉的姑娘顿时扑倒在地,一个蓝衫的小倌连忙去扶她,屋内乱作一团。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男人突然轻嗤一声,转身对窗外道:“行了,进来吧。”
屋内众人正不明所以时,便见那大敞的窗户边缘,小心翼翼爬进来一个灰袍女道士。男人转身退了两步,伸手扶住她,将她稳稳扶入室中。
“贫道尚蓓,失礼了。”尚蓓向他们轻轻拱了拱手,面上露出个温和的笑意,“我今日前来,并非要捉刘姑娘回去,正是欲同刘姑娘道喜。那位郡守公子迎亲路上冲撞了贵人,如今正在被锦衣卫查抄。姑娘可安心了。”
“这……”
五个半大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那杏眼的姑娘小心翼翼问出声:“既然如此,这位……”她觑一眼夏楠,“方才是何用意?”
尚蓓轻咳一声,面上有些尴尬:“是这位少侠要试试刘姑娘同诸位的情谊,看看会不会有人畏死出卖友人。不料几位皆是重情重义之人,倒是我们唐突了。”
那桃腮的小姑娘嘟囔道:“刘姐姐不嫌我们出身低微,教我们识字读书,我们怎么能卖了她。”
尚蓓点点头,又转向那柳眉的姑娘,和善道:“姑娘在此暂避,毕竟不是长远之计。你现下有什么打算?姑娘想回家也好,想另寻别处安身也好,我们都会尽力相助。”
刘湘怔怔立在当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多谢……多谢道长……也多谢大家……我、我原打算等风头过去,就去寻……”
突然,一个绿衫的小倌打断她,面色不善:“阿湘,你只听他一面之词,如何能确定徐家确实倒台了?万一她是要套你去向该如何?不若你再避一晚,我们明日开楼后替你打探一番,再决定不迟。”
尚蓓看了眼夏楠,面上明显松快了不少。
“既如此。”尚蓓拱手,“贫道与诸位就此别过。”
夏楠轻哼一声,转身揽起尚蓓,跃下窗扉。
“多管闲事。”他将尚蓓稳稳放在街边,瞳中墨色暗沉。“这下放心了?”
尚蓓拍拍衣袍,拂袖道:“放心啦,放心啦。一个有主见,四个有义气,都不傻,还能有什么问题?走吧,明早还要出发去见李阁老呢。”
——
七月二十,天朗无云,晴风和煦,季夏时节里,难得有几分清爽。今日又恰逢旬休,禹州郡内外车马如川,随处可见出城游赏的行人。锦衣华服与粗袄棉裙各行其路,泾渭分明。
一路上,偶有人议论纷纷:“听说郡守府被锦衣卫查抄了?”
更有人拍手称快:“那徐景忒嚣张,早该治治了!”
还有人目光虚点着城门口那黑赤二驹道:“那边两个,莫非就是……”
游人目光聚焦之处,正是尚蓓与夏楠。二人轻扯马缰,混在行人之中,不紧不慢往城外行去。禹州多河川,将出城门,便有条溪径蜿蜒向西而行。尚蓓在心中打开导航,对夏楠指了个方向。
夏楠打马开路,二人一道沿着溪边走。芦苇茂密,溪水清浅,潺潺伴人行,不时有水鸟飞起,啁鸣彻云,依稀可见远处有两山夹道,迎人入怀。
两骑中速奔行十余里,夹道地势渐升,马蹄行进山谷,道旁林深,溪径渐宽。左右山起,郁郁葱葱,溪水成川,泠泠淙淙。有轻舟小篷,飘飘摇摇晃向林间,更有渔歌和鸟鸣,回荡谷中。
“真美啊。”尚蓓下意识地放轻了马蹄,“难怪李阁老会在此地长住。”
夏楠亦随之并排,语调轻快:“是啊,李阁老推崇老庄之学,一向好访名山大川,辞官后更是以逍遥游为铭。今日我们不若一道看看这山水,或许还能助你参悟些道法。”
尚蓓点点头,心中亦生出不少期待,不过她还没忘记此行的主要目的:“先找到李阁老,再考虑这些吧。”
夏楠嗯了一声,驱马近前。复行三五里,溪谷愈深,山中雾起,道路逐渐有些崎岖,左右时常能听到些兽啼。尚蓓与夏楠将坐骑寄放在山腰一处人家,改为徒步登山。
“能走吗?”夏楠伸手。
“哪就这么娇气。”尚蓓笑,却仍是牵上了他。
夏楠微微勾唇,沿着水畔上行。山谷如壶腹,川流似清茗,他们如游鱼逆流,自壶嘴钻入湖中。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壑渐宽,眼前豁然开朗。
“霞湖到了。”
夏楠在谷口站定,尚蓓亦随之望去。只见一湾湖水澄澈,映着天光水色,靠湖东处搭着一间瓦房,坐北朝南。
尚蓓对着导航看了眼,指向山中:“李阁老应该进山了,约莫半里之外。”
夏楠嗯了一声:“无妨,我们可在这屋边旁等他。”
尚蓓从善如流应下,随他一道靠近瓦舍。还没靠近,便有条小黄狗远远吠叫起来。夏楠拔刀当空劈过,在谷中劈出“倏”的一响,立时便将那小黄狗吓得一缩,夹着尾巴躲到了屋后,犹探出半只脑袋盯着他们,发出不甘的呜咽。
二人遂近了那瓦屋。夏楠绕着木篱笆走了一圈,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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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葡萄藤有些歪斜,顺手扶了一把。
“李阁老种这些……真能吃饱吗?”
尚蓓看向那小院,院外有两片稀稀拉拉的菜田,篱笆围起瓦舍,藤条爬了半墙,门口还晒着些药草,檐下挂着几个竹匾。若忽略那菜田的长势,瞧着倒像寻常山间农户。
“那肯定不能。”夏楠从门口捡了个瓢,遛到水边舀起湖水,又返到屋前,沿着葡萄架随意浇了一片,“隐士的闲情逸致罢了。要论吃食,自然有门生故旧替他送柴米油盐进来。”
“……你怎么也这么有闲情逸致?”
尚蓓盯着他动作,面上有些疑惑。夏楠搁下水瓢,扭头,笑了一声:“既然冒昧登门,扰人清净,又要请李阁老违背闲情逸致出山入仕,自然该给他留下些好印象。”
尚蓓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便找了把扫帚,细细扫起门口的落叶来。夏楠余光瞥着她认真的神色,心中微哂。
他随手又浇了几瓢菜田,忽而捻住丛中一抹飘白,转身递到尚蓓面前。尚蓓手中动作一顿,眼睛立时亮了:
“菜……地里的蝴蝶!”
好险,差点脱口而出菜粉蝶了。
夏楠眼角微舒,将那小白蝶稳稳递到她指尖,扭头又往野林里钻去。回来时,十根指头八个缝里夹了四只不同的蝴蝶。尚蓓盯着他手上扑腾扑腾掉粉的翅膀,有些哭笑不得:
“夏楠,你把我当小孩儿哄呢?”
夏楠微微勾唇,伸手递给她:“那能哄吗?不能哄,我放了。”
他作势便要扬手,尚蓓连忙“哎”了一声,扒住他手腕:“能哄,能哄。就是你一口气抓这么多,我得慢慢玩嘛。”
腕间陡然覆上她的指腹,夏楠指缝微缩,险些将那脆弱的身躯捏断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指尖慢慢放松,看着尚蓓沿着他手背小心拨弄着,将每一只彩蝶都拿到手里把玩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放飞。
夏楠盯着她的动作,眸色微深。
是蝶离我,还是我离蝶?
“真羡慕你的功夫。”尚蓓抬头看着最后一只青蝶飞去,由衷地感慨道,“就算给我个网兜,我都未必能抓住,何况徒手了。”
夏楠回神,轻笑一声,偏头努努一旁菜地,叶上正停着只鹅黄色的粉蝶:“试试这只。”
尚蓓点点头,在他指引下靠近,屏息,缓提手腕,一拢。
是蝶近我,还是我近蝶?
他看着她掌间轻轻露出一缝,小心拈出那只黄蝶,递到他面前,笑盈盈道:
“现在该我哄你了?”
是蝶近我。
夏楠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心头泛起浅浅波澜。他目光仍落在她面上,也不稍正眼看那黄蝶,只随意伸手,便将黄蝶拢在指尖。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林间传来清朗悠长的吟哦声,尚蓓闻声抬头,见一鬓发半白的老者拄着竹杖缓步下行,草叶间掩映着粗布麻衣。
她连忙整理了一番衣袍,收敛神色静立门旁,正想说些什么,忽见那老者神色一变,随即抄着竹杖蹭蹭蹭疾行几步,险些给草叶绊倒,口中唤着:
“小兔崽子!你还有脸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