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面上有些无奈。
“尚蓓,你有时……真不像个道门中人。”
尚蓓眉心一跳。她维持着笑意问道:“哦?那我难道像个佛门中人吗?”
“像个儒生。”夏楠转身,示意她跟上。“讲究人间伦常。”
尚蓓负手跟进几步:“诸子百家本就有共通之处,兼容并包有何不可?”
夏楠微微勾唇,随口应和着,二人沿街一路走,一路谈,到坊街补充些干粮与用品。因着毛家的事迹已在青城内小为流传,不少人见了这一对年轻女道与佩刀侠士的组合,便纷纷堆起笑颜。
途径一家成衣铺,夏楠身形顿住,瞥了眼尚蓓的青灰道袍,轻轻推了她一把:
“这天气不好晾衣裳,明日还要行路,你不若也买两件替换。”
尚蓓闻言,低头扑了扑道袍。她今日虽也淌了点水,但不像夏楠那么严重,只有衣角湿了些,感觉一晚上够干了。她刚想说没必要,话未出口,店家已热情迎了上来。
“客官可是要买成衣?我们铺子刚裁了一批便装,都是适合夏天的轻薄料子,两位不若进来试试?”
“怎么都是袄裙。”夏楠先一步迈进去,拈着门口几件衣裳翻了翻,“可有女子穿的道袍?”
店家一愣,随即陪笑道:“这……小店鲜少接待女道,一时确实没有成衣备货。倒是有几匹新到的好料子,若是这位道长不嫌弃,小人这就叫师傅来量尺寸,明日一早定能做好。”
尚蓓只得跟进去,四下扫了一圈,笑着回道:“不……”
“行,那便现在量尺寸。”夏楠打断她,“要一身烟青的,再要一身月白的,仔细些,工钱加倍,明日辰时前送到张家客栈。”
尚蓓伸手拦他:“夏楠,其实……”
夏楠越过她的手,取出碎银拍在柜上,眉梢微挑:“客气什么?两身衣裳而已。你这身道袍本也有些半旧了,既要去见李阁老,怎么也得认真收拾一番。”
那边店家已经叫了裁缝师傅出来,拿着软尺给示意她伸手。尚蓓只好站在堂中,伸着胳膊任由裁缝量尺寸,面上无奈看向夏楠:
“其实……我也不是非得穿道袍啊。买两身轻便的袄裙又有何不可?”
夏楠一噎。
他轻哼一声,抱臂靠在门边,目光扫过她清瘦的身形:“那便多加两身袄裙。”
尚蓓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买那么多衣裳作甚?塞包里鼓鼓的,多不好带啊。”
夏楠抿了抿唇,仔细听着裁缝报尺寸:“那便回了邱城再裁。”
尚蓓心中忍俊不禁,也不再同他争,只憋着笑等裁缝量完尺寸,便同他一道出了店门。
才过门槛,当空坠落一滴雨珠,啪嗒。又一滴,啪嗒。
尚蓓摸了摸鼻尖,抬头望一眼天色,叹道:“才停这半日,又下了。”
夏楠撑起纸伞,将她严实笼住。墨色伞面承了雨露,敲出啪啪嗒嗒的节律。
“但愿那位毛公子能渡过此劫。”
尚蓓噗嗤一笑,顺道又向他挨了挨:“他躲在屋里养病好好的,能有什么劫?倒是你凑近些,别淋到了。”
玄衣灰袍交叠,隐入雨巷。
——
次日,店家果然送来一青一白两身女式道袍。尚蓓与夏楠继续赶路,在雨中又缓行两日,到达禹州郡时,总算是云销雨霁。
禹州郡是座大城,酉时霞光漫天,街巷间酒旗茶幡招展,行人往来熙攘,甚是繁华。不少梳着总角的儿童跑来跑去,大抵也是终于有了机会出来放风。
更有支送亲的队伍,吹打着热热闹闹穿过街巷。打头的新郎骑着一匹俊俏白马,面上得意洋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控制不住地回头向轿子去望。
轿子被红布裹得严严实实。他唤了两声“美人儿”,没得到回应,也不恼,只美滋滋继续打马往前走,边走着,便往周遭洒喜钱,惹得不少围观百姓哄抢着去接。
“这刘家女真是好命啊,竟然有幸被郡守公子看上,往后好日子有的是咯。”
旁边一摊主与街坊唠起磕来,那街坊却啧了一声:“唉,我倒是觉得那刘家女可怜,未婚夫被徐公子打死了。家里也怕事,强按着她上了轿……”
“嗐,小姑娘家就是目光短浅。要我说,跟了徐公子,什么香的辣的没有,惦记一个穷书生作甚。”那摊主弯腰捡了枚铜钱,在手中随意摩挲着,“徐公子家一个妾也比书生妻过得好啊!”
听着这番话,尚蓓心里有些忿忿。然而她此刻无暇关心这些议论,只同夏楠勒马往路边靠,打算给队伍让路。
却不料,那新郎迎面来时,异变陡生!
“咴咴儿——”
尚蓓面色一变。糟了!这新郎骑的竟然是匹宝马!
霎时,周围百姓惊叫着四散,手上喜钱丁零当啷往下漏。尚蓓连忙驱策着红枣往墙根方向挤,夏楠亦反应迅速,一蹬马鞍飞身跃向那突然人立嘶鸣的白马,一手扶住惊叫欲坠的新郎,一手扣住马辔头往反方向拽,生生遏住它奔腾的势头。
一丈外,动静渐歇。街心空出一大片,只有新郎,白马,与夏楠。
那新郎惊魂未定,抚着胸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向气骂那白马一句,而后扭头瞪了夏楠一眼:“你是何人,无端扰我喜事!不过是畜生发疯罢了,没你我自个儿也能制住!”
夏楠微微皱眉,将笼头又扯远了些,收回手,扶刀,眸中冰冷:“你自己摔死无所谓,若惊马踩到路人,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爹可是禹州郡守,踩了便踩了,关你何事?”那新郎哼了一句,扬鞭向他甩去。夏楠侧身轻易躲开,反手扣住鞭梢一拽,便将那那新郎一个趔趄拽下马来,结结实实砸在青石板上。
围观百姓又是一阵惊呼。
“是我方才冒昧。这一摔,还给你。”
夏楠冷笑一声,旋身往回走,翻身上马,向尚蓓一摆头:“走罢,路上小心些。”
尚蓓回头又看了那新郎一眼,见他被随从龇牙咧嘴地扶起身,不禁有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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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小声道:“就快要见到李阁老了,你若暴露身份……”
她自然知道夏楠不怕这点小麻烦,可李阁老不是不喜欢锦衣卫嘛。
夏楠眉梢微挑,驱马与她并行:“无妨,我们跑得比消息快就行。”
尚蓓“哦”了一声,点点头:“也是。李阁老还在三十里外,禹州郡的八卦一天内应当传不过去。”
见二人骑马大摇大摆离去,身后百姓不禁议论纷纷起来:
“这玄衣侠客是哪里来的,敢动郡守家的公子,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说不定人家有背景呢?你看他明显有恃无恐,闹完这一出连躲都不躲。”
“他骑那黑马瞧着就普通,哪像徐公子,迎亲骑的可是西域进贡的良驹……”
“还有身边那个女道士,浑身灰扑扑的,一看就没什么道行……”
言谈间,新郎勉强鼻青脸肿地爬起来,对着周围百姓怒吼一句:“看什么看!都散了!今日的事谁敢嚼一句舌根,仔细你们的皮!”
随从们连忙上前驱赶人群。新郎强撑着爬上马,抹了把鼻血,哼声道:“去查那二人底细,其余人继续!”
随从忙不迭应下,而后便有两人离了队伍。吹奏声稀稀拉拉响起,慢慢又远去。喜轿内,仍然未出一声。
——
在客房略作修整后,夏楠便敲开了尚蓓的门。他拿着个卷轴晃晃,迈步入内:“禹州舆图。”
尚蓓自知他来意,引着夏楠坐下,又推了杯茶过去。待夏楠打开舆图,她对着脑海中系统,指在舆图上一处湖泽,道:
“李阁老应当在霞湖东岸,湖外有一片野林。但此处地势平缓,快马半日可至。”
夏楠抿口茶,随意扫了一眼,便收起舆图,沉声道:“今天就别摆卦摊了,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晚膳你自己用,我去卫所视察一趟,顺带探探禹州郡守底细。这郡守之子行事如此猖狂,他爹必然干净不了。”
尚蓓点点头应下,看着夏楠:“你也好好休息。别闹太大了,能低调行事最好。”
夏楠轻哼一声:“自然。最多抄个家,闹不了多大。”
尚蓓无语地盯着他。
夏楠失笑:“放心吧,我还不至于为着一时报复乱来。若他爹确实不干净,我分内之责。若他爹只是过度纵容儿子,吓唬一场便是。”
尚蓓摆摆手:“好吧好吧,早点回来。戌时我去敲你房门,若你不在,我拿着隐番令牌找你去。”
“管这么宽。”夏楠微微勾唇,推案起身,“莫不是没了我在隔壁,不敢睡觉?”
尚蓓一口饮尽杯茶,扣着茶盏作势要砸他:“我怕你打不过郡守府的护卫,被人抓下牢去,好去捞你!行吧?”
夏楠笑着夺过茶盏,扣在案上:“知道了,你等着便是,别歇太早,我还有卦给你算。”
尚蓓撇撇嘴,“嗯”了一声:“什么卦?”
“喜轿里没人。”夏楠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神色,“那新娘怕是逃婚了,道长不是很关心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