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忙完已近未时。虽天还未彻底放晴,但雨已停,积水亦有所消减。尚蓓与夏楠回到马旁,见官道上已多了不少民夫,正在忙忙碌碌修补堤口,更有官差巡视催促,吆喝声此起彼伏。
“动作快些!别磨蹭!”
尚蓓凑合擦了擦马鞍上的雨水,翻上红枣。
“动作慢些,鞍鞯滑。”夏楠骑着黑云,小心绕到她身侧,又抬头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青城休息一晚,明日继续赶路。”
尚蓓自无不可。这两天她一直关注着系统,那位李阁老的坐标基本都在禹州霞湖一带晃悠,应当是暂时在这片区域小住,跑不了多远。
返至青城,还没到客栈,便有百姓围住了她。
“呀!尚道长回来了!就是她神算找到了毛公子!”
“没想到她真有本事,我还以为之前那帮邱城商人是吹的呢。”
“尚道长,能给我爹算个平安卦吗?”
“不知尚道长师出何门?可有收徒的打算?”
夏楠眉头微皱。他在虚空里扬了两响鞭,逼退挤凑上来的百姓。
“借过。”
尚蓓端起一副玄妙的微笑,对周遭百姓礼节性地拱了拱手:“各位乡亲捧场,贫道感激不尽。只是贫道此时形容狼狈,还请容贫道换一身衣裳,再下来为大家看卦。”
听她说完,百姓便嗳着喏着让开了些。尚蓓同夏楠一路返回客栈,仔细洗了通澡,勉强找了件半干的道袍套上,而后便下楼用饭。
夏楠竟然还没下来,许是踩泥淌水比她多,故而清洗更费力些。尚蓓也没急。尚蓓就着近几日的经验,揣摩夏楠的口味把菜点了,而后便随意同几个好奇的旅客攀谈,左右店家上菜也需要时间。
半柱香了,夏楠依旧没下来。尚蓓有些疑惑。她往系统中看了一眼,夏楠的坐标好端端待在客栈里,也没搞什么秘密行动啊。
正此时,店家端上两晚馄饨,一盆豆羹。尚蓓往对面分了套碗筷,而后自己也没动,接着闲聊。
一炷香了……尚蓓决定上楼看一眼。
她轻轻敲了敲夏楠的房门,唤声:“夏少侠?”
房中似乎有极轻的水声,却无人回应。倒是走廊另一头开了扇门,探出个陌生的脑袋来,左右看看,疑惑:“有人叫我?”
尚蓓眨眨眼,干笑两声:“好巧,贫道的友人也是位姓夏的少侠。”
那陌生旅客哦了一声,关门。
尚蓓清了清嗓子,又叩叩门:“夏楠?”
半晌,屋内终于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随后是一串脚步声,最后传出夏楠平淡的语调:
“道长见笑。我两套衣衫都湿透了,须等外衣晾干,才能出门。”
尚蓓一愣。她盯着门板上那个宽阔苍劲的身影,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哦……那要不要我去坊间给你买两身来?这天气怕是不好干。”
门后静默了一瞬,随即,夏楠的声音似乎有些窘迫。
“不必了。道长先用饭吧,我晚些再下楼自个点些便是。”
尚蓓稳了稳心神,体贴地不再追问,随后便扶着栏杆蹬蹬下了楼。听着她脚步声远去,夏楠总算舒了口气。
他拨了下潮乎乎的鬓发,扯过巾帕擦擦腰际水珠,回到里间,对着架上半干的亵衣皱起眉。
今日涉水最深时一度过腰,里里外外都浸了个透。若放在平日里办差,自然能叫亲随去买。可尚蓓……还是算了。
他捏着衣角又使劲攥了一把,滴滴答答一阵水声。最后把碳盆拨了拨,挨到衣下最近处。
等。
才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衣裳……还没干,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客官可是有什么吩咐?”
店小二的声音响起,夏楠微愣,随即缓步迈回门前,沉声道:
“有劳店家帮我买些东西。”
——
申时初,夏楠穿戴一新下楼,正见尚蓓坐在门口,支着幡旗给青城百姓看卦,远远听着那些议论,大多是些平安卦。她身上仍着一袭青灰道袍,只是袍角仍濡湿了小片,大抵也是没来及晾干。
察觉他动静,尚蓓扭头看了眼,笑道:“夏少侠来得正是时候。方才毛家茶行的人来,说他们少东家醒了,非要同你我当面道谢。不若我们往他们别院走一趟,也算让这一番功德圆满?”
夏楠整了整腰带迈近她,目光扫过一众求卦的百姓,微微勾唇。
他问店家要了把油纸伞,仔细收紧,握刀一样拿在手里。
“也好。趁着雨停了,为明日行路采买些物资。”
尚蓓点点头,扭头对百姓温声道:“还请各位稍候片刻,贫道去去就回。”
几个刚好没排上的百姓面露幽怨,可瞧着那玄衣侠客气势,也不敢多说,只诺诺退开些。玄衣灰袍跨过门槛,转入青城街巷。
阴云浅浅,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因着雨势初歇,街上不算热闹,但也有小半店铺开着。尚蓓与夏楠先去了毛家商行的别院,在商队管事的殷切招待下,穿过两重月洞门,进到主院卧房。
“少东家!救您的道长来了!”
雕花屏风后响起急切的声音:“快请,快请!”
尚蓓放轻了脚步,绕过屏风,正见一个玉面公子在家仆搀扶下挣扎起身,连忙上前虚扶一把,温声道:“毛公子大病初愈,不必多礼,躺着说话便是。”
“不行不行,大师于我恩重如山,还望大师受我一拜!”
毛公子哪里肯听,挣脱开家仆,直直就要对着她下拜。
尚蓓赶紧用力托住他的胳膊,衣袖交叠。夏楠目光落在她搀扶的动作上,微微皱眉,侧身绕过尚蓓,伸手托住那毛公子:“我来。”
他二话不说,将毛公子按回去。
“有话直说。再多礼,我等立时便走。”
那毛公子抬眼对上他,面色顿时僵住,讪讪应了句,在家仆的搀扶下半躺到榻上。他墨发披散,面色仍然苍白,但精神瞧着还不错。那身绯红锦袍已然消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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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身上换成轻便的身素衣。
他向尚蓓露出个热情的笑容,拱手:
“道长有所不知,幼时曾有得道方士批语,说我命火过旺,终将遭一水劫。今日若不是道长助我渡劫,我怕是早就成了水鬼。待我回了禹州,便为道长立生祠,日日供奉,永世不忘恩德。”
尚蓓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后退半步,轻轻推了推夏楠,声音淡淡:
“毛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指了个路,公子获救,绝非我一人之功。若无夏少侠背你过江滩,无大夫为你诊治,无王主事为你周转求人,你怕是也熬不到此时。”
毛公子一愣,随即从善如流地向夏楠拱手:“少侠高义,在下铭记在心,此后但凡少侠与道长有用得到毛家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毛家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夏楠冷哼一声,刚要开口,便觉尚蓓在他腰间掐了一把。他到嘴边的话堪堪收住,抿了抿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尚蓓面上这才松了些。她整了整衣袍,又正色道:
“生祠便免了。毛公子若诚心求安,且听贫道一言:所谓命格之说,本就是一场虚妄。你因着那句批语,心中惧水,故而见了什么水,都往忧处想。遭了什么灾,都往水的关系上扯。”
夏楠微怔。一时间,满室寂静,唯余尚蓓平稳有力的声音。
“可公子活这二十余岁,难道从未受过‘水’的恩惠吗?依我看,公子今日遇险,不若先想想是否自己行程安排有所疏漏,而非埋怨一个虚无缥缈的批语。否则,下回再遇劫难,贫道可未必能助你。”
听罢,毛公子良久未言,半响,他才缓缓舒展眉头,挣扎着挪到榻边,长长正正一揖:
“道长之言,如醍醐灌顶。在下从前确是被这句批语困住,做什么都畏首畏尾。我回头便与主事复盘商队行程,日后行事多加谨慎小心。”
尚蓓点了点头,又慰问那毛公子两句,便与夏楠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行至巷边僻静处,夏楠偏头看向她,语气疑惑:“就算道长想助他破妄,又为何要让功于我?说实话,此人获救时本已命在旦夕,若非道长神算,及时将人寻到,他……”
“停停停!”尚蓓抬手虚捂了他嘴一把,面上愤愤瞪着他,“夏大人,我刚刚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夏楠面色僵了一瞬,偏开眼:“听进去了。道长的意思是,虽然我等凡胎无法推演天时地利,至少可以规避人祸……”
尚蓓撇撇嘴,抬手止住:“也不对。”
夏楠眸色深了些。
“那,还请道长赐教。”
尚蓓叉腰哼了一声,“赐教谈不上。这样吧,夏大人,你若还当我是个朋友,从今日起,不许再叫我道长。”
夏楠瞳孔微缩,目光在她略带嗔怪的面容间梭巡一番,喉结微动。
少倾,他轻问出声:“那我改如何唤道……你?”
“就叫尚蓓。”尚蓓抬眼看他,眸中含笑,“行吗夏楠?不行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