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出生年份,这人差不多得有五十多岁了。她抬眸看向夏楠,有些好奇:“这位是?”
夏南沉声解释道:“前朝阁老,当世大儒,常年隐居山林。如今朝中……经历了一番清洗,正是缺人的时候。陛下要召他入朝,但他好访名山,踪迹不定,故而我来请你出手相助。”
尚蓓放下笺纸,疑惑道:“夏大人,其实……这人也不是非得靠我才能寻到吧?”
夏楠眼底掠过一抹笑意:“确实。李阁老并非什么东躲西藏的要犯,只稍按着他的消息一路寻访过去,也不算太难找。但带上道长一路,毕竟更方便些,或许也能涨些功德呢?”
尚蓓听懂了,意思就是带她刷分。她哦了一声,点点头,对着信息摇了一卦,成功添加了联系人。
她抬眸,看向夏楠:“人在禹州。我们什么时候走?”
“好好休息,明日卯时,我来接你。只你我二人,便装简行。”夏楠放下茶盏,“我住西街客栈,有事随时来寻。”
尚蓓点点头,将笺纸折好收进袖囊:“明早见。”
——
次日卯时初,夏楠果然叩响了院门,身上只着一袭玄色贴里,肩头并无那唬人的麒麟纹样,腰间佩刀也以黑布缠紧,蒙住那刀身纹路。墨发高束作马尾一条,乍一看去,哪有堂堂四品镇抚使的威风?倒像是个云游侠客。
尚蓓推门出来,瞧见他这身装束,便笑着抱拳道:“不知少侠尊姓大名,此行要往何处去?”
夏楠唇角微勾,顺着她的话接道:“在下姓夏,单名一个楠字。欲往禹州寻隐士高人,还请道长引路。”
尚蓓再忍不住,噗哈哈连笑出声:“夏大人,你不会是打算同那位李阁老切磋一番功夫吧?”
夏楠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沉声道:“李阁老最厌我等朝廷鹰犬,我隐藏身份,省些麻烦。”
尚蓓目光微讶,随后也肃色点了点头,将包袱绑在红枣鞍后,随他一道策马行去。她早已同左右街坊邻居打好招呼,只道自己外出云游,家中也无多少牵挂,说走便能走。
夏楠驱黑云开路,尚蓓策红枣紧随其后,两骑披着晨露,沿官道向西南而去。
邱城隶属陆州,七月底尚值酷暑。好在他们出发时天色尚早,空气中只略有些潮闷。且因着这差事不算着急,二人策马也不紧不慢,维持在一个刚好令尚蓓舒适的速度。道上偶尔可见旁人车马,大抵也是趁着早凉赶路。
随着蹄声哒哒,道旁景象不断变化,从些许错落的民宅逐渐变成农庄,又从密集转向稀疏,自麦田改作原野。远处有青山绵延,接连将明未明的天色,一颗启明星挂在东方,金芒烁烁,似与山下那轮炽热遥相呼应。
它随人行过半辰,便扯来一寸薄红。
旭日东升。
金光漫洒黄陇,照一双人马平行斜落。本是黑赤二骑、玄灰衣袍分明,落地时,却染作同色浅棕廓影。尚蓓偏头看去,青山上,一点朱曦。她下意识地松了些了缰绳,红枣似有会意,动作愈发平稳。
察觉身后那人蹄缓,夏南也侧首,见尚蓓正以半边脸对着他,面上暖晕融融,似有一笔金墨沿着她颊侧描过,又在睛中一点灵辉,灿然若神人。满头青丝随意盘起,在晨光下飘着些细碎的浅棕发丝。
似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她回眸,发丝飘转,笑言:
“抱歉,我走神了。”
“无妨,这趟行路本就不急。”
夏楠将缰绳轻轻勒了一下,放缓速度,与她并排,蹄下双影随之重叠。
“道长可是有所领悟?不若停下暂歇片刻。”
“不至于,不至于。”尚蓓笑着摇摇头,“还是趁日头不毒,多赶些路吧。”
夏楠轻轻颔首,转头又望向前方:“今晚在尧城落脚。照这个脚程,约莫五日可入禹州地界。”
尚蓓应声表示明了,随后也收敛心神,专注策马行路。
复行两个时辰,随着日轮渐升,暑气愈浓,连带着拂面夏风也染上些湿热,尚蓓额角亦沁出薄汗。不过前番随案行路,多有比这更累的时候,故而她也未曾嫌苦,反倒觉得道旁景色更入人眼。
她余光闲扫,正见远处野林绿葱葱,近有蓬荆过人头。蹄惊雁雀飞成荫,散羽拂落飘悠悠。更有长刀叩马鞍,笃笃声乱,伴仙游。
正到一处浅滩时,尚蓓听得身边人开口:“在此歇半个时辰。”
她自然应下,翻身下马,将红枣领到溪边。红枣慢悠悠地垂下脖子,饮着溪水。溪水清亮,哗哗有声,另有几只蜻蜓低飞,嗡韵和鸣。尚蓓也蹲下洗了洗手,掬起一捧凉水往脸上拍拍,驱走大半暑气。
夏楠亦放马自饮,而后坐到岸边一株老树下,取了水囊灌几口。看着不远处那道袍女子捡了块卵石扔着玩儿,在溪边丢出扑通扑通几声。
他心中微哂。
尚蓓随便打了两个水漂,失败,拍拍膝头起身,忽见一抹极靓丽的蓝色轻盈掠过,而后停在溪边一块平石上,眼睛一亮。
她猫着身子挨过去。
也失败。
尚蓓叹了口气,回身看向夏楠,眼底满是期冀,眨巴眨巴。
夏楠被她那故作可怜的眼神逗得失笑,放下水囊开口:“这就来。”
说罢,他摘下佩刀轻搁在地上,起身往溪边靠去。那抹亮蓝正停在草叶上,夏楠脚步放轻,到近旁迅捷出手,精准捏住翼尖。
“哇——谢谢——”
身后随之响起熟悉的欢呼,夏楠眉眼微柔,稳稳递给她。
尚蓓小心接过,捏在手中轻轻把玩。低头看去,可不正是只透顶单脉色蟌。四片蓝翼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在日光下磷磷生辉。
“真好看。”
尚蓓一手拈着这漂亮的小精灵,另一手轻拨触角,便激起它一阵颤栗,六根纤足茫然无措地抱着她的手指,尾稍一勾一勾,一对大眼萌萌望着她,好不可怜。
尚蓓小心捏起它胸腹,想换个方便观察的姿势。它慌乱地一扑翅,足尖扯离时,还带着点轻微的黏意。
夏楠闲坐石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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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兴致勃勃地摆弄来,摆弄去,心中竟也跟着松快下来。
些许羸弱小虫,于他寻常生活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片,至多借以推测天气,到她手中,却像是什么新奇宝物。
正此时,耳畔轻嗡一声,他反手擒住,正是只红艳艳的蜻蜓。夏楠拿到面前,仔细端详。
……无甚特别。
却见尚蓓立时凑过来:“给我看看!”
他轻笑一声,转身又擒了三五只来,一并递给尚蓓,果听她哇了一声:“你好厉害!”
他眼角微舒。
此刻,这几只小虫才有了特别的意义。
尚蓓浑然未觉他面上变化,注意力全在他两手指缝间。她当即放了手中那只色蟌,一只只接过玩了个够,这才抬眼笑道:“好啦,我也歇够了,咱们继续走吧。”
夏楠轻应一声,收回目光起身,招回黑云。尚蓓亦牵来红枣,临行前,向那溪边又望了一眼。
溪水清澈,草木葳蕤,青赤黄蓝几抹艳色盘旋,点水弄风。
“今晚多半有雨。”夏楠也看了一会,沉声开口,“我们早些走,赶在雨前到尧城歇下。”
尚蓓点点头,随后利落翻身上马。
黑赤两骑绝尘。
傍晚时分,尚蓓与夏楠按计划到了尧城。尧城规模与邱城相仿,正值酉时,街上还算热闹。巷口就有间规整的客栈,二人牵马进去,店家麻利地接过缰绳,送去后槽,又引着他们上楼。
尚蓓略一收拾,便推门出屋,到正堂与掌柜攀谈。
“掌柜的,贫道云游四方,于寻人一卦略有些灵通,今日到了尧城,也想为咱们这儿百姓尽些心意。你可否知晓,城里可有谁家,曾经失散了什么亲人、或挂念着远方故旧?贫道只稍一卦便知,五十文,找不到分文不取。”
那掌柜的见了她,一时收了手上活计,仔细打量过她年轻面容与灰布道袍装束,小心出声问道:“您可是……邱城那位神算,尚道长?”
尚蓓心中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自己这名号竟传得这么快,笑着颔首应了:“正是贫道。些许微末小技,不足挂齿。今日借宝地歇脚,想着无事,便帮着城里百姓卜两卦,也能给掌柜您添添福泽。”
掌柜的当即来了精神,搓着手道:
“哎哟!道长,您有所不知,前月沈家商队路过这儿时,就提过邱城出了您这么一位活神仙,说您算得那叫一个准,连沈老爷失散十几年的女儿都找到了。您能在咱们这小店落脚,可是我们店的福气!我这就去门口给您招呼人去!”
说罢,掌柜的就要往外跑,尚蓓连忙拦住他:“不必如此麻烦掌柜,只需麻烦您帮我在门口挂这一幡,有需要的自然会寻过来,不必吆喝惊扰旁人。”
她说着,从自己包袱中拿来那张幡旗。掌柜自是笑着接过,不多时,这客栈门口便挂上了:
“国师弟子,伏羲真宗。寻亲问路,一卦应求。生死传讯,请卦知安。”
底下还有个木牌,补了一句:途经贵地,只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