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蓓又歇了一日,便与夏楠一道启程。夏楠又在本地卫所补充了几个好手回护。城门口,尚蓓看着夏楠牵来一匹熟悉的黑马,面露惊喜:
“黑云?它没事?”
她还以为夏楠一行遇袭,马匹自然也遭了殃。
夏楠闻言,偏头看向黑云,眉眼微舒。
“我遇险时,黑云被乱党擒获。不过好马珍贵,他们原也打算转卖,故而没有残杀。此番还要多谢道长,若不是道长送来助益,我未必有余力去救它。”
黑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向着尚蓓轻轻蹭了蹭。
“太好了。”尚蓓松了口气,又亲昵地抚了抚黑云的鬃毛,这才翻身骑上自己的枣红骏马。
众人继续行路。十余人押着从犯,虽然也身负返京要务,但因着夏楠可以放缓节奏,路途倒不算劳苦。
六月十二,行程暂歇时,夏楠忽然道:“前面快到邹城了吧?”
尚蓓心里一紧:“呃……是啊。”
“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夏楠自然地提议。
尚蓓有点心虚,她移开眼:“还是算了吧,赶路要紧,何况我家中也没什么人了。”
“道长不必多虑,这本没什么不方便。”夏楠只当她担心影响任务,“左右也要在邹城下榻,你大可顺道回一趟旧居。天色还早,应该来得及进一趟白鹿山,向你师尊禀报一二。”
尚蓓愈发有些窘迫。她自然知道这是原主的老家,所谓白鹿山的师尊,更是她信口胡诌。但此时夏楠诚恳相问,再抗拒实在有些怪异,便只好硬着头皮道:“也成,只是我师尊终日云游,一时未必能寻到他。”
夏楠点点头:“这倒也无妨。真正的高人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能到这供养道长的灵秀之地看看,也算是沾一沾福泽。”
尚蓓再无话可说,只好笑着应下,口称自己做东请客,带众人一道入了邹城。
到邹城时正值黄昏。这小城同邱城规模相仿,街上百姓来来往往,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众人在驿馆落脚,稍作休整后,尚蓓便推门下楼,引着夏楠出了驿馆。
二人骑马并行。尚蓓循着原主记忆中的方向,往南面棚户区找去,最终勒马停在一处破棚屋前。
见着这棚屋破破烂烂的样子,夏楠面上有些窘迫。他沉默半晌,驱马行至尚蓓近身,轻声道:“原是我强人所难了,引得道长来这伤心地。”
“哦,没事没事,都已经过去了。”尚蓓微愣,随即坦然道,“我自蒙师尊点化入白鹿山修行,便已舍去了这尘世屋舍。”
她翻身下马,状似面露回忆,钻进屋中转了一圈,又矮着身子钻出来,面色如常:“走吧,去白鹿山。”
夏楠面色稍舒,应了一声,随着她往巷口行去。
不远处过来一个挑夫,老远见到尚蓓,便扯着嗓门喊道:“哎!她不是那个骗子吗?她回来了!”
尚蓓面色一僵。不是,大哥,三个多月过去,我都不认得你了,你咋还记得我呢?
然而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不少路人都向她投来了目光。
“你别说,还真是她。”一个大娘指着她,声音尖利:“她收钱咒人!去年十五,她收了刘记商行的钱,咒徐记当铺破产,不久那徐家老爷子便中了风,现在还卧床不起,实在是个歪门邪道!”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百姓聚了上来。夏楠眼神一冷,驱马迈前两步,扶刀,冷斥道:“我看谁敢再嚼舌根!”
夏楠此刻虽做便服打扮,然而众人见了他腰上的刀,以及那周身寒气,皆不由得退了开去。只是退着退着,还有人嘴里嘟囔道:
“也不知这死骗子是从哪儿骗了个冤大头当护卫,瞧着还挺煞气的。嘁,这种灾星,也就只能跟这种煞星凑一对了。”
尚蓓心虚地拽拽夏楠的袖子,“呃……贫道以前也糊涂过,大人莫怪。”
谁料夏楠回过头来,面上竟有些揶揄。
“道长可听见了,这人说你与我是一对。”
尚蓓一愣,耳根唰地红了,伸手虚推了他一把:“夏大人这是什么耳朵!他骂你呢!”
可惜黑云现在已经不怕她近身,不然她定要再惊他一回!
夏楠顺势往侧面退了两步,挑眉道:“能与道长这般高人相提并论,是荣誉。”
尚蓓磨磨牙,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多废话?
她哼了一声,扭头继续打马。夏楠轻笑一声跟上,一黑一赤两骑穿过小巷,又穿过长街,出城行向白鹿山。
戌时初,二人才至山脚。暮云沉沉,夕阳已然隐入山下。尚蓓骑着马,在山脚装模作样地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一颗椿树前。
“就是这儿了。”
她翻身下马,伸手摸了摸树干,又蹲下扒了扒树根,最后长叹一声,起身拍拍手,往山林深处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师尊不在山中。”
夏楠沉默片刻,下马学着她的样子摸了摸树干,又扒了扒树根,实在没看出这椿树有什么奇异之处。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山中看去,夕阳的余晖将树林染上一片暖棕,面上有些失望,最后转向尚蓓,温声道:“无妨,是我无缘了。”
尚蓓愈发心虚。
她干笑几声,翻身上马,同夏楠一道往城里返。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然黑透了。几个番子正坐在廊下擦刀,见他们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尚蓓将马递给驿卒,转身向众人道:“诸位难得来趟邹城,我作为东道主,自然该略尽地主之谊。方才我已经让店家备了些酒菜,只可惜行程忙碌,只能略备小宴,还望各位不弃。”
众人闻言都活跃起来。一个番子笑道:“尚道长要请客,那可得好好吃一顿。”
另一个番子接话:“可不是嘛,这几天啃干粮啃得牙都快硌掉了。”
不多时,偏厅里便摆上了几桌小席,有酒有肉,还有时蔬清汤,虽不算顶顶丰盛,但也热气腾腾的,瞧着边叫人食指大动。
众人也不客气,互相招呼着入席。尚蓓端起酒碗先敬了一圈:“这些天各位兄弟奔波,还要照顾我脚力,贫道心中感怀。这一碗,我先敬大家。”
说着便仰头饮尽了碗中米酒,众人畅快应下,也纷纷干了碗中酒。夏楠坐在上首,看着尚蓓红着脸放下酒碗,语气微沉:“这一杯够了,后面莫要再沾。”
尚蓓咂咂嘴:“只是米酒而已,一点也不烈,我这点酒量还是有的。”
不是她逞能,这酒真没几度啊。
夏楠伸手捞过茶壶给她添满:“你病才好,不能多喝。”
“我做东,我想喝就喝。”尚蓓哼了一声,伸手就要去够酒缸。
酒缸“咚”地一声跳远,缸沿还扣着夏楠的手掌:“等你痊愈,我陪你喝个够,今天算了。”
尚蓓心里腹诽,她都没管夏楠这个伤患呢,他倒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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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起她来了。她撇开眼,没应他,兀自小口啜起茶来。
夏楠面色稍霁。正此时,一个亲信笑道:“夏大人这架势,倒像我媳妇管我似的。”
话音刚落,满席哄笑起来。尚蓓手里茶杯一顿,颊边更烫,咬着牙瞪向夏楠。夏楠脸色也有些僵硬,狠狠剜了那亲信一眼:“闭嘴。”
亲信立刻住了嘴,面上却使劲憋着笑。一室气氛活跃了不少,众人开始随意聊起办案见闻,聊尚蓓与夏楠配合如何默契,埋怨二人暗中布局,居然也不提前告知众人一声,害得他们提心吊胆数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席尽人散。尚蓓没急着回房,在院里轻轻踱着步解酒。她抬眼看了看夜色,月明星稀,清辉尽洒。
夏楠到她身侧站定,语调揶揄:
“道长这是在夜观天象?可曾悟得什么天机?”
尚蓓呵呵笑了两声:“没喝够酒,悟不出来。”
夏楠失笑:“倒是我碍着道长修行了,回头一定赔你。”
尚蓓胡乱应了一声,视线沿着天幕滑落,落在院角的灯笼上。
噗噗,噗噗。
笼灯昏黄,有几只飞蛾在周围扑来扑去,墙面上也有几小片阴影。尚蓓本只是随意瞟过,突然眼睛一亮。
她悄步摸近那盏灯笼。
夏楠面露疑惑,跟着她往那迈了几步,忽见她猛一伸手,往灯笼旁的绿影一扣——
开掌,扣了个空。
见她仰脸缩手又要蓄势,夏楠心中微哂。他一伸手,指尖精准地捏住当空那只绿影。
“哇!给我看看!”尚蓓连忙凑到他身边,“你小心点,别捏坏了。”
夏楠轻转指节,换了个姿态伸给她。只见他修长的指缝间,正夹着一只翡翠般的飞蛾,宽阔的双翅平展,竟将他的手背都覆盖住了。最惊艳的是它翅尾一对长突,如两条绿丝绦无风自动。
尚蓓小心接过,拿在手中把玩,越看越喜欢。
她抬眼问向夏楠:“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夏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面上愈柔:“不知。我办案时偶尔见到,但倒从未关注过这些虫蝶名号。”
尚蓓有些失望。她不确定古代管绿尾大蚕蛾叫什么,总不能直接说出个现代词吧?
她状似无意地应道:“其实我也不知,只是觉得漂亮,故而捉来玩玩。”
她一扬手,将那绿蛾放走:“好啦,不吓你了,飞吧。”
绿影微振,扑棱着两道青光飞向夜色。
夏楠盯着那绿影直到消失,忽然轻声问道:“世人通常爱赏蝴蝶之美,你为何偏偏钟情这飞蛾,还有……蜉蝣?”
尚蓓歪头看他,面色有些奇怪:“谁说我不爱蝴蝶了,这不是晚上没有吗。”
夏楠微愣,忽然哑声。
他恍然意识到,白日的风光,他从没同她一起欣赏过。
半个月来,他们一起走过很多路,但要么是在赶路,要么是在潜行,要么是在逃亡。
白日里,他不是在查案,就是在审人,而她则兀自在房中休息,养精蓄锐等待行动开始,轨迹鲜少交错。
从没有过一次,是在青天白日之下,毫无负担地入山,只是想看一看风景。
“那,下次,我为道长捉几只蝶来。”良久,他轻轻开口。
尚蓓看着他神色忽然郑重,心底有些疑惑,却只是温笑道:“好啊,那我就期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