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青萝山东侧。
夏楠抱刀靠在一颗老椿后,微微探出头来。他面色有些苍白,腰间缠着厚厚的布条,此刻犹有血色缓缓洇出,却恍若无觉,漆黑的瞳仁警觉地扫过四周。
半晌,他伏身悄然绕至不远处的土坡后,沉声道:“追兵暂时过不来。但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向东。”
石壁后是三个人,两个番子,和昏迷的廖虎。番子身上各自都有些伤痕。一个耳根染血的番子灌了口水,闷闷道:
“都是我不好,是我太信任王武了,谁知……”
“别想那些了。”另一个番子打断他,声音也有些虚浮,“当务之急是尽快出山,联络卫所。三名重犯已被灭了两个,至少要把廖虎全须全尾带回去。”
夏楠没参与他们的谈话,却也不由得想起前夜的变故。
他们一行六人,轻骑奔袭,路线隐蔽,途中多有变道,对可能遭遇的堵截也做足了准备。在青萝山西侧遇袭时,他们原本有条不紊结阵应对,却没料到身边人的背叛。
阵脚骤乱。好在他反应迅速,当机立断斩了王武,率众人且战且退,折了一个好手,这才遁入青萝山,暂得些许喘息之机。
他曾欲带人北行出山,然而北面乱党搜捕极严,混战中又折了一个好手。仔细斟酌过后,他才迂回绕了一大圈,暂时甩脱了追兵,决定向东南方潜行。
夏楠抬头看了眼天色。乌云压阵,空气潮闷,显然是暴雨的先兆。
“走罢。”他扶刀探路。那耳根染血的番子伤势较轻,二话不说背起廖虎跟上,另一个伤重的则自觉断后。
一行人放轻脚步,沿着山间兽径慢慢摸索。一个时辰后,果有暴雨倾盆而下,山路很快变得泥泞湿滑。尽头走到一处石壁,天色昏暗,左右皆是茫茫雨雾,难以看清前路。夏楠左右观望了一番,示意二人停下,寻了处石壁的凹洼,冷声道:
“张散,你带廖虎在此修整。”夏楠冷声一指那凹洼,“李思,你随我分头探路。”
二人并无异议。夏楠令李思向石壁南路打探,他则扶刀向北,沿着叶下潜行。腰伤淋雨愈发湿黏,随着呼吸阵阵抽痛,他却顾不得重新包扎,小心行至一处坡顶,攀上一棵高树,仔细眺望远方。
雨雾模糊,目力不及百步,只在电闪时能勉强窥得半边天光。雨点砸得树叶噼啪作响,更时有惊雷阵阵,听觉亦受限制。但这天气虽然不宜行路,却能帮助掩盖他们踪迹。夏楠紧扣着刀柄,脑中反复估算着追兵搜捕的效率。
今晚应当相对安全,除非对方能得尚蓓那般神人相助。
想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夏楠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她也会背叛吗?
不,尚蓓若是有心害他,自有更好的时机下手。
他压下心头的杂念,在电闪雷鸣中仔细又观察了许久,直至天色黑透,又换了处地方,一时未察什么异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夏楠转身返回凹洼,见李思也已返回。二人交换了一番情报,夏楠决断道:“休息半个时辰,往北路走。”
说罢,他攀上不远处一棵苦木放哨,身形隐入叶中。天上白光一闪,照出他苍白面容。他将腰伤重新包扎了一遍,又往怀中去摸炊饼,忽然带出那枚铜钱。
不待其落地,他便眼疾手快接住铜钱,拈在手里摩挲了几下,忽然想起离别那日,尚蓓煞有介事地介绍道,这铜钱染了她的灵韵,若迷路了,可以用来指点方向。
他心里一动,将铜钱平搁在指节上,拇指蓄力一弹。
“咔嚓!”
西天外骤然炸响一道惊雷,夏楠手腕一抖,竟没接住铜钱,让它骨碌碌滚到了树根底下。夏楠眉头微皱,轻身跃下苦木,左右摸索了一番,好歹是找到了。
他小心拈着铜钱放到掌心,避免拨乱正反,拇指擦了擦泥水,凑眼去看。刚巧一道闪电落下,照清那反面图样。
他返身上树,又弹一指。
“咔嚓!”
这回夏楠接住了。他摊开掌心,然而这会儿没电光可借,看不清楚,便仔细摸了摸纹路,觉得应该也是反面朝上。
夏楠抬眼看了下西天,心里却不由得泛起嘀咕。
巧合?
他不信邪,又弹一指。这回没雷声,他却反而有点失望。但指尖一摸,铜钱是正面。
依稀记得尚蓓解卦时,说过这是……少阴?怎么解来着?
夏楠皱眉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只得作罢,仔细擦干净铜钱,又收入怀中。
罢了。他一俗世中人,还是不要妄揣天机的好。
腰间的伤口又开始隐痛,一抽一抽,与那滚滚闷雷遥相呼应。夏楠靠着石壁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剧痛压下去。他咽了半块潮腥的炊饼,而后微微闭目养神。
耳边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有西天外时不时传来的雷声。
或许真是巧合,毕竟这雷本就只响在西方。
半个时辰后,夏楠跃下苦木,叫上张散与李思,继续向北而行。
天色完全暗下来,三人几乎是摸黑在走,只有偶尔的雷鸣照亮一瞬前路。夏楠精神紧绷,每一步都确保踩在实处,才引着亲信跟上。雨又下了两个时辰,直至子夜时分,路过一处溪谷,他忽然定住。
“有人来了。”
两个亲信亦是一凛,侧耳听去,西方树林里隐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夏楠心中警铃大作。他示意亲信暂隐坡后,自己摸索着回身探了两步,仔细听了半晌,确认那并非野兽。且约莫有七八个人,声音甚至全聚在一起,一点分散都无,连分开搜寻的意思也没有,就这么直直向他的方向来。
夏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般精准迅捷的寻踪,只有一人能做到。
但她是如何……那枚铜钱!
一道电光闪彻山林,照清夏楠面上怒意,随后是“咔嚓”一响,正似他掰断手边枯枝。他伸手摸出那枚铜钱,往远处狠狠一抛。极轻的破空声响起,很快被雨声掩住。可那阵脚步声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直直往这个方向摸来。
夏楠当机立断,折身返回溪谷,轻步凑到坡前。
“二百步外,目标精确。李思,你状态最好,同廖虎藏起来,等我与张散引开追兵,而后立刻往东撤。”
李思立时应下,将周身气息敛到极致。夏楠拔了几丛灌木,挡在他周身,又砍断几大条树枝,虚虚捆成一团,绑在张散背上。雨夜昏暝,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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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细看,真像背了个人。
张散有些犹豫。他任由夏楠动作,拄着刀靠在坡旁,声音有气无力:
“夏大人,我撑不了多久了,不若我去引开追兵,您……”
“闭嘴。若真是那人,只有我能策反她。”
张散未再多言,跟着夏楠小心潜行,一路借着遮掩,绕到一处灌丛,向西侧迎去。
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雨声中响起一声鸟鸣。
“布谷谷——谷。”
夏楠动作微滞。张散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听见这声音也是一顿。
“大人,会不会是咱们自己人?”张散的声音里有些期待。夏楠却摇了摇头,心里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毕竟一起行动过许多次,尚蓓已经摸懂了他们的暗号也不一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闪电隐约照出十几个人影,那被严实护在当中的瘦小身影,大抵便是尚蓓。
夏楠屏息凝神片刻,而后反手“嗖”地丢出一枚飞镖。银光穿过哗啦哗啦的雨幕,直向那领头之人面上袭去。张散亦应声而动,显出身形,状似向北侧慌乱奔逃。只听“叮”的一声,银镖被精准挡飞,噗嗤斜刺入前方树干上。
夏楠心中一紧,此人身手了得。他瞬间拔刀迎上去——
“夏大人,您又要拿属下的人头泡酒吗?”
幽幽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夏楠手中长刀一歪,劈断一旁小树。
北侧奔逃的身影也是一顿。
“……秦昕?”
随后响起一行人奔袭的脚步声,五个番子首先凑上前来,见到他皆是又惊又喜,连忙从怀中摸出食水伤药递给他。紧接着,张散也强撑着身子跑了回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大人您看,我就说是自己人吧。”
夏楠没理他。他收刀入鞘,大步向最后面那两个身影迈去。
西边雷鸣阵阵,尚蓓扶着秦昕,在灌丛中踉跄穿行。见他迎上前来,她晃晃悠悠松开秦昕,往前骤然一扑,被夏楠稳稳接住。
一道电光闪过,照出她满身泥污。
尚蓓扶着他喘气,抬头问他:“夏楠,你、你没事吧?我夜观天象,觉你……”
“我没事。”夏楠扶着她站定,沉声打断她,“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尚蓓心里一紧。她状似顺气般磨蹭了半晌,将秦昕的安排娓娓道来,最后沉声道:“我感应到林荒就在这个方向,故而带秦大人循踪找来。可……没想到提前遇上了夏大人。”
她往东面一指,“他大概在更东边半里,不如,我们去找他汇合吧?”
夏楠眼神一凝。
秦昕这个法子,确实高效。往后若有什么潜伏行动,也可借此解读局面。只是以死训为引,终究有些残酷,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用为妙。
但……他目光扫过尚蓓坦荡的神色,心中又生出些狐疑。
在追踪林荒时,碰巧路过了他?
然而看着她周身泥污,更多质疑的话实在难以出口。想起自己还险些误会她投敌,夏楠心中不禁涌一阵愧疚。
他声音温和了些:
“多谢道长相助。道长跋涉半日,行动恐有不便,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