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蓓着实有些吃惊。地窖里竟然不止有柴容?
“唔唔唔——”
小孩似乎不情愿离开井口,一边挣扎扭动一边拼命叫喊,却因着嘴被蒙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卫渎立刻便抬掌给了那小孩后颈一记手刀,呜声骤止。饶是如此,这番动静也足以惊动更多村民。一时间,周围几处农舍都隐隐骚动起来。
卫渎迅速解下小孩,随手反绑了一下,径直塞到柴容怀里,而后继续去提冯沃。
冯沃上来得很快。不多时,井边四人齐聚。正此时,几个村民也举着火把赶了过来,手中各自抄着家伙。
“有人要带走大祭司和灵童!”
“拦住他们!”
火光摇曳中,一枚信号弹升上夜幕,炸开一点绿芒。
“砰!”
卫渎丢开竹筒,抽刀,下颌往尚蓓的方向一点:“去同小道士汇合,我断后。”
冯沃抱拳应声,二话不说拎起小孩扛在肩上,一手搀扶着柴容,跌跌撞撞往尚蓓藏身处跑去。尚蓓见状立刻起身,接过颤巍巍的柴容。冯沃又拽起墙根昏迷的壮汉,二人开始拖泥带水地往外跑。
尚蓓不敢凭眼认路,脑海中紧紧盯着那绝对客观的坐标。
身后,血光四溅,哀嚎彻夜。火星甩落木屋,点燃灌丛,一时烈焰焚天,照桂花村亮如白昼。腥气甜香交织浮动,更有刺鼻浓烟弥漫,呛得尚蓓咳嗽连连。柴容则显得更加虚弱,几乎是被他们拖拽着跑。
有人绕道想去堵尚蓓一行,没跑几步便喉间溢血,倒地不起。这些村民再怎么诡异,平日里最多也只能杀鸡砍柴,此刻对上卫渎,纵使人头再多,也只如群羊入虎口,霎时便倒了一片。
可他却犹未有停歇的意思,提刀立在火中,眼底渐渐染上赤色,往前面一个蜷缩的身影步步走去。
他扬刀。
“鬼、鬼啊!”
听见村民恐惧的叫喊,尚蓓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心中顿惊。
“卫大人!”她使劲喊了一嗓子,“他们已经挡不住我们了!护送柴大人要紧!你快跟上来!不然迷了路我不好找你!”
卫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长刀,垂眸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老农,小指无意识地勾上刀穗,又并指挑起系绳一攥,触及那结扣的毛边,心中翻涌的戾气略歇。
他偏头看去。不远处,树林幽暗,尚蓓扶着柴容,正急急向他挥手。冯沃一手扛着小孩,一手拖着壮汉,沉默站在她身后。
卫渎甩了下刃尖血珠,轻嗤一句:
“多管闲事。”
随后旋身足尖点地向那边掠去,不多时便近至几人身前。
“带路。”
尚蓓心里顿时一松。她才欲转身继续赶路,便听身旁响起一个飘悠悠的声音:
“你是谁……”
尚蓓一愣,偏头看去,只见柴容抓着她的胳膊,面色潮红,双眸迷离地盯着她。
她强压下心中的异样,飞快解释了一句:“贫道尚蓓,听闻柴大人遭劫,故而……”
“好美……你是仙子吗……”
尚蓓有些迷茫地“啊”了一声,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见卫渎一掌劈晕了柴容,又顺手割下他一片袍角,往柴容面上一蒙,讥讽出声。
“中毒了。走。”
他不再多言,蹲身一把扛起柴容,下颌向着村外一扬。尚蓓回神,连忙凝起心绪,盯着系统坐标继续谨慎前行。
不时还有村民畏畏缩缩凑过来,远远盯着柴容与小孩面露怨恨与不甘之色,却终究是没敢上前抢人。
自卫渎放出信号弹后,王途的坐标便开始向村子的位置移动起来。然而他的行迹明显有些飘忽,一会儿往东拐,一会儿往西绕,基本一直在外围打转,怎么也近不了村子,想来也是受到了那诡异香气的影响,而且症状比他们来时更严重。
不过这不算难事,尚蓓可以去找他。两拨人接头时,王途正在卫渎标记过的那棵树下挠头。
“欸,怎么又回来了……”
远远看见他们,王途眼睛一亮,拽着四匹马儿跌跌撞撞迎上来,步伐间又开始往一旁沟里拐。
“站那儿别动。”
卫渎眉头蹙起,远远斥出一声,向王途比了个手势。王途顿时老实定在了原地,眨眼看着尚蓓引着他们一步步走来。
直到几人走到近前,他才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从卫渎手里接过柴容驮在鞍后,又接过冯沃手里的壮汉与小孩,将马缰分发给四人,动作间嘟囔着:
“指挥使,这地方实在邪门的很,不会真有鬼打墙吧……”
卫渎拽下口围,扯了扯嘴角,从他手中接过绯红曳撒,冷笑道:“废物。连这种异味都闻不出来,不如把鼻子割了喂狗。”
王途才发现他们都蒙着口鼻,顿悟香气的异常,连忙垂首讪讪认错。
冯沃心虚地垂下眼。他能说他也没闻出来吗?
尚蓓蹒跚着爬上红枣,正趴在马脖子上闭目养神,闻言好奇地扭头看来,觑着卫渎的面色试探问道:
“如果是夏楠的话,他能闻出来吗?”
卫渎正扣着腰带,抬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凉凉一嗤:“夏楠属狗的,你不知道吗?”
尚蓓愣了一瞬,而后忍不住噗嗤嗤笑出声来,气氛隐隐活泛了不少。
她将意识投向夏楠的坐标,看到联系人信息中的那几行字:
联系人:夏楠
生辰八字:丙戌庚寅壬戌甲辰
坐标:S31°47′58″,E114°05′00″[点击定位]
丙戌年,确实属狗。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这回事呢?
有了上回反推八字的经历,尚蓓忍不住有些好奇夏楠的生辰。她凝神想了一下,庚寅月……是正月。壬戌日……算了,得查万年历。
思量间,卫渎已翻身上马,扬鞭北指:“这村子跑不了,改日再查。先回芹镇。”
众人应声打马,四骑踏着夜露沿官道北行,到达芹镇时也不过亥时末,月色仍洒。
此时距离钦差失踪,不过一日。
夜半时分,驿馆上下却灯火通明。内里气氛一片紧绷,钦差团的随员皆坐立不安,频频向留守番子询问情况。门口守卫的番子见卫渎打马带人返回,立时便迎上前来,恭谨拱手:“指挥使。”
一个青袍官员一直在外院焦急踱步,听见动静便急切凑过来,跟着拱完手,看到王途马背上的柴容,顿时惊喜万分,高呼出声:“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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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多谢指挥使相助!”
他这一嗓子喊出了馆内更多人,门口顿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卫渎翻身下马,抬刀隔开众人,示意下属接过柴容:“叫御医来治。其余随员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连夜赶赴燕城。”
又抬下巴点点昏迷的汉子和小孩:“关起来,等我处置。”
而后扶刀径直往驿馆里走:“费武呢?叫他来禀。”
他话音未落,一个石青曳撒的千户便急声开口:“卫大人,费武按您的吩咐,带着李万一行人往西山探查去了,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卫渎步伐一顿,转身。
“没回来?”
不等千户回应,他便将目光投向尚蓓,眸中微冷:
“小道士,你进来。”
尚蓓应了一声,在钦差团众人疑虑的目光中摸索下马,在卫渎之后走入驿馆正厅。卫渎反手带上门,在案上铺开一张舆图,指节叩叩西山:“告诉本官。李万现在何处?”
尚蓓心中微哂。她不卑不亢拱手,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卫大人,根据贫道的感应,大约在我们刚出发时,李万便失去了方位。”
卫渎眯起眼,回身迈近她两步,拇指推刀出鞘,俯身压低声音:
“既然如此,你彼时为何不禀?”
尚蓓抬头,对上那双浅灰的瞳仁,在他眼底看到了意料之内的愠怒。
她平静出声:“因为贫道本不想算这卦,所以不能保证知无不言。”
话音刚落,卫渎便抽刀横悬在她颈前,冰凉的光泽贴着领口,隔着两层单薄的衣衫虚虚呼应着锁骨。
“不想算?”他声音更狠。“你可知你这一句‘不想’,耽误了本官多少时间?”
感受到那寒刃又向内压了半厘,轻易割开道袍的布料,尚蓓呼吸一时滞涩。
她垂眸看向这把刀。
和夏楠不同,卫渎的刀更细,更薄,比起杀敌与自卫的凶器,更像是一把用来剔骨抽筋的刑具。似乎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沿着经络的走势,将她的皮与肉精准剥离,却不伤及血脉分毫。
她微微仰起下颌,与卫渎直视:“贫道并未耽误卫大人的时间,反倒是卫大人此刻在浪费时间。”
刃口割开里衣,直接与肌肤相触。
“试想,我若及时告知了李万的异常,您便要在调查李万与解救柴大人之间做出抉择。就算您选择优先去调查李万,此刻回来,依旧要再去解救柴大人。”
“这两件事本就有先有后。我猜,卫大人也会选择优先营救钦差,回来再调查李万的异常,与此刻的局面并不冲突,不是吗?”
卫渎手腕微动,刃口绕颈半寸,将衣领的破口划得更开,却仍未带来一丝刺痛。
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就算如此,也该是本官自己抉择。你有什么资格替本官做决定。”
尚蓓轻轻摇头。动作间,衣领的破口轻拂刀刃。
“贫道并未替卫大人做决定,只是为自己的道心做决定。我认为,营救钦差更为重要,故而一时未出言,如此而已。”
卫渎冷冷盯了她半晌,忽然收刀入鞘,狠声道:
“这里不需要你了。滚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