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娆本来还奇怪,从罪籍转入良籍,那也就是普通的良民,多年前家产都被抄了,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武人们都骑着好马、文人和老弱妇孺都坐马车吧?
看到随行的人,并且这几人对姜家人都十分恭敬,她才恍悟:“萧鹤林”做事,当真是细致。
原来他有派人去接他们,一路护送!
姜北征是季娆的二舅,曾受封骠骑大将军。大哥姜定峰获罪之前,姜北征带着儿子,在另一条战线上与玄北国对战。
那时候,他父亲——原主的外公为了掩护季镇岳斩敌帅首级而殒了命,顾不上治丧,他们继续征战,收回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在最后即将收回所有河山之时,刚接任姜家家主之位的姜定峰,突然接连吃败仗,把刚打回来的三座城池又丢了。
不久后,爆出姜定峰通敌。
听说姜定峰与他的三个儿子,被迫当场卸甲缴枪,被押送回盛京受审。
战乱时期消息传得慢,等到姜北征知晓这些事的时候,姜定峰的罪名已经落下来。圣旨到,姜家全部人尽数落马,押送归京。
皇帝亲审,案子判得很快。姜定峰一家六口被斩首示众,姜家被抄家。
是季镇岳接管了战局,完成了最后的战役,与其他将领一同将玄北大军驱逐出境——这也是季镇岳如今风光了十数年的原因。
那时候萧砺渊才刚投军。
一两年后,玄北国再次南侵,萧砺渊偷偷上北疆,在一场又一场的战役中逐渐冒头,立下威名。
因为赫赫战功,萧砺渊十几岁封王——定王的“定”,是“定乾坤”的定!
在定王立下战功之后,因为他的出身,自然而然成了领军人,季镇岳也就入了他的麾下。
后面那几年,他们继续征战,死死地将玄北国挡在国门之外。
最终安定下来,留下戍边将领在北疆守国门,他们凯旋而归。
这些往事,季娆已经都打探清楚了,并且看过姜定峰通敌案的卷宗。
当时“萧鹤林”跟她说的第一感受就是:落锤太快,里面有猫腻。
季娆的第一感受是:想要姜家死的,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的君主,真是搞笑!
疑点重重的情况下,竟然把守国门的武将给治罪了,有人谋害姜家不假,但只要皇帝不是脑残,就不可能临阵杀将。
只有一个原因——皇帝另有安排。
那么……
呵呵!
回到眼前——
季娆站在驿站大门口的高台上,看着前方的骑士纷纷下马。身后的马车内坐着的人,也都陆陆续续下车。
她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
护送姜家人的统领看见她,立即上前行礼:“卑职见过定王妃!”
季娆见过她,是定王亲卫的一个小头目。
她颔首:“辛苦了,韦副将。”
那统领一震,心中充满了感动:没想到,主母竟然会记得仅见过几面、不曾有过交谈的他,知道他姓韦!
他掷地有声地道:“卑职分内之事,不辛苦!”
季娆微微一笑:“一路奔波,你先带兄弟们进驿站用些酒水。我都命人备好饭食了。”
这行人先进了驿站。
姜北征端详着与自己妹妹十分相似的面容,有一阵恍惚,领着一众家眷上前行礼:“草民姜北征,拜见定王妃!”
众人齐刷刷行礼:“拜见定王妃!”
他们如何不知,定王妃是他们的大恩人——这个流着他们家姑奶奶一半血液的女子,顶着凄苦的身世,凭借不屈不挠的精神,终于站到了上位,做了王妃才一个多月,就把她母亲惨死的案破了,又把他们给捞回来。
她王妃之尊,不但亲自来迎接他们,甚至还到五里亭来接!
“舅舅、以及各位亲人,你们不必多礼。”季娆步下高台,走到姜北征面前,环视了众人一圈,屈腿行了个万福礼:“外甥女季娆,问各位舅舅、舅母、以及各位长辈安!”
姜家这些年被流放到南蛮,住的是自己动手盖的房子,衣食都是要靠卖劳动力获得,日子过得比较苦,年长一些的武将本就是战场上受过很多伤,吃不住罪,寿命锐减。
乃至于本来数百口人的,如今包括新生的婴孩在内,也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数——可见,死亡人口相当多。
但,家族的中坚力量都还在,家风没变、精神面貌都很好,包括女眷,个个脸上都是刚毅之色。
“好孩子,你是王妃,你冲我们行什么礼!”姜北征的妻子、季娆的二舅母荣氏,眼里含泪地看着她,上前握住她的手,哽咽地道:“你长得跟你娘……真像啊!”
季娆微微一笑:“亲生的嘛,像才是正常的。”
跟在她身后的小禾苗插了一句嘴:“小姐,你长得跟姜二先生也很像呀!”
姜北征也笑了,声音有些沙哑,道:“亲舅舅嘛,外甥肖舅不是说着玩的!”
这一来,气氛才好了一些。
后面其他几个家族——因姜家通敌案受到株连的家族,他们的家主纷纷前来,给定王妃见礼、致谢。
如果没有定王妃,姜家无法赦免,他们自然也不能。
当然,这些年来,难免有一些姻亲因为被牵连而恨姜家入骨——此乃后话,不谈。
总之,表面功夫都做到位了。
这么庞大的人数,季娆没办法一一分辨,只等回去后,再跟姜北征细谈:因为她得了好处的,如果再对姜家做什么,她绝不会轻饶!
此时,更重要的是把所有人安顿下来,她说道:“驿站内备好了食水,大家都累了,先进驿站休憩,用了饭再回去吧。”
他们亲人寒暄完了,萧崇武才迎上来:“姜大将军!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见这少年人眼里全都是热切,姜北征一愣,看向季娆:“这位是?”
季娆给他们做了介绍,姜北征无奈笑了笑,说:“如今,在下已成草民,恒郡王莫要再以过往荣光来称呼在下了!”
萧崇文用手肘碰了碰萧崇武,萧崇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是是是,是小王有欠考虑,称呼欠妥。那我喊你姜二先生,如此可行?”
姜北征没再拒绝,毕竟人家是贵人,该给的脸面还是要给。
萧崇武真的是狂热追星族,吃饭的时候,缠着姜家习武的众人问东问西,并且表示等他们安顿下来后,他要上门拜师学艺。
不仅他一个,他那群小跟班也个个如此,只有萧崇文在一旁尴尬地扯着袖子遮脸。
姜北征实在有点难以招架,可他们如今的身份也不好直接拒绝。
却见季娆脸色微微冷下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绷着脸喝了一声:“萧崇武,你有完没完!给我闭嘴!”
也不知为何,萧崇武下意识直了直腰杆子,老老实实地应:“好了,我不说话了就是,嫂嫂别恼!”
姜家人看得啧啧称奇。
看来,他们家这个外甥女,有点东西啊!
但,更有东西的还在后头——
休整完毕,所有人重新出发,回到阔别十几年的盛京南大门。
他们发现:
摄政王竟然亲自来了!
他从城门口内走出来,扫了一眼身后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季娆身上,道:“本王听闻长嫂出城接人,不甚放心,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