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悬霜结了账，带着柳悬石出了茶馆。走到街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其貌不扬，站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但柳悬霜认得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和那天在巷子里给她传话的内侍，是同一类人。
那人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一条巷子。
柳悬霜拍了拍柳悬石的肩膀：“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姐。”
“等着。”
她跟着那人进了巷子。巷子很深，七拐八拐，走到尽头是一扇小门。那人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子。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不是上次那个内侍。
是皇帝本人。
萧衍站在院子中间，还是那副苍白的样子，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一双眼睛亮得像深冬的星子。
他今天没有穿衮服，没有戴冕冠，只穿了一件灰鼠皮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腰带，看着像是个普通的中年文士。
柳悬霜愣了一瞬，随即跪下。
“民女叩见陛下。”
“起来。”萧衍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咳嗽之后的沙哑，“朕微服出宫，不必多礼。”
柳悬霜站起来，低着头。
“陛下怎么在这里？”
“找你。”萧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出宫的时候，朕让人跟着你。你回了柳家村，朕就来了。”
柳悬霜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快死的皇帝，大正月的，微服出宫，跑了几百里路，来找她一个卖肉的？
“陛下找民女，有什么事？”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咳嗽了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了捂嘴，又收回去。帕子上有没有血，柳悬霜没看清。
“你手里有那份名单。”萧衍说，“朕知道。三皇子知道。二皇子也知道。谢庸也在查。要不了多久，整个朝堂都会知道。”
柳悬霜没有说话。
“名单上的那些人，”萧衍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柳悬霜沉默了片刻，说：“民女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萧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
“你装傻的样子，比你在殿上装老实的时候差远了。”他说，“朕不是来问罪的。朕是来给你一个忠告。”
他站起来，走到柳悬霜面前，离她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药味。
“名单是刀。刀能杀人，也能杀己。你拿着它，等于把半个朝廷的命攥在手里。但你记住——那些人不是猪。猪不会反抗，人会。”
柳悬霜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陛下是要民女把名单交出来？”
“不。”萧衍说，“朕不要名单。朕要你用它。”
柳悬霜一怔。
“朕活不了多久了，”萧衍的声音低下去，“最多一年。这一年里，你要做什么，朕不会拦你。但朕有一个条件——别让朝廷乱到不可收拾。等朕死了，你把该杀的人杀了，把该清的账清了，剩下的烂摊子，交给该交的人。”
“该交的人是谁？”
萧衍看着她，没有回答。
“二皇子？三皇子？”柳悬霜问。
萧衍还是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弟弟在外面等急了，回去吧。记住朕的话——刀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推门出去了。灰鼠皮袍子的衣角在门缝里一闪，不见了。
柳悬霜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得很。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皇帝不要名单。
皇帝要她用名单。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