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柳悬霜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站在院子里磨刀。
周氏在灶房里烧火做早饭,柳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柳悬石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看姐姐磨刀,没人说话。
磨刀石是柳老栓用了二十年的那块,中间已经凹下去了,磨起来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
刀磨好了,她把刀插回腰间,从棚子里牵出一头猪,昨晚柳老栓听说她不走了,连夜从隔壁村买回来的,说是要杀了过年。
猪是白色的,一百五六十斤,不算大,膘也不厚,但活蹦乱跳的。
柳悬霜没捆猪。她把猪赶出院门,在门口的空地上按住猪头,一刀下去,放血,不到两个呼吸。血溅在雪地上,那条老黄狗又窜过来舔。
柳悬石看得眼睛发直。
他见过他爹杀猪,但没见过这样杀的。
他爹总要两个人按着猪,折腾好一会儿,猪叫得撕心裂肺。他姐杀猪,猪连叫都没叫。
柳老栓蹲在门槛上,抽了口烟,淡淡地说了一句:“比你爷爷强。”
早饭是猪肉炖粉条,新杀的猪肉,肥的的部分切成薄片,在锅里煸出油,粉条炖得透亮,撒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柳悬霜吃了两大碗,放下碗,说:“我要去镇上。”
柳老栓看了她一眼,没问去做什么,只说:“早去早回。”
柳悬石跟出来:“姐,我跟你去。”
柳悬霜想了想,点了头。
青石镇在柳家村东边十五里,是个不大的镇子,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镇上有茶馆、当铺、药铺、粮店,还有一家肉铺。柳悬霜的肉没打算在镇上卖,她来镇上,是要打听一件事。
腊月二十几的山匪。
茶馆在镇子中间,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五六张桌子,坐了一半的人。
柳悬霜带着柳悬石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茶是粗茶,点心是桂花糕,做得不如谢兰因送的好吃,但也不差。柳悬石没吃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看了看柳悬霜,又缩回去了。
“吃吧。”柳悬霜说,“不够再要。”
柳悬石嘿嘿一笑,拿起第二块,吃得小心了些,小口小口的,像是在慢慢品。
柳悬霜端着茶碗,耳朵却没闲着。
隔壁桌坐着两个中年人,穿着灰布棉袄,桌上放着一壶酒,两碟花生米。一个说:“听说了吗?刘家村那户人家,到现在还没抓到人。县太爷贴了告示,说是山匪,让各家各户夜里关好门窗。”
另一个说:“什么山匪?刘老三家里穷得叮当响,山匪去抢他?怕是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不好说。反正我听说,那几天青石岭那边有人看见穿盔甲的兵。”
“胡说八道。这地方哪来的兵?”
“不信拉倒。”
两个人碰了碰杯,不再说这事了。
柳悬霜把茶碗放下,叫来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油光光的。
“掌柜的,打听个事。腊月二十几那几天,青石岭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打听事。”柳悬霜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
掌柜的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姑娘,这事你别打听。县太爷说了,谁打听谁就是和山匪有勾结。”
“我不是打听山匪。我是想问,那几天有没有外乡人来过?”
掌柜的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这儿开的茶馆,来来往往的人我都记着呢。那几天没有外乡人。倒是……”
“倒是什么?”
“倒是有一队人从镇外过去,没进镇子,沿着官道往北走了。我当时在门口倒水,远远看了一眼,像是当兵的。但没穿号衣,看不真切。”
柳悬霜把钱推过去,掌柜的收了,转身走了。
柳悬石咬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柳悬霜没回答。
一队人,没穿号衣,沿着官道往北走。官道往北,是青石岭。青石岭往北,是京城。
二皇子的人。
他们在搜什么?名单?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