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平一语成谶。
王嘉玉确实有点子身份的。
当然,子不语怪力乱神。
王嘉玉的另一重身份是最近新加的,虽然确实是和什么仙童仙女沾了点关系,但不是天为的,而是人为的,是那些个被她安置的流民投桃报李搞出来的。
尽管安置流民的功劳最后被各个世家和谢十七姑取走了,但当天王嘉玉在郊区的那句:“我是琅琊王氏二房嫡女王嘉玉”还是给众人留下了一点印象的。
再加上…一点外貌的加持。
当美丽的女郎若惊鸿般出现在衣衫褴褛的流民中间时,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颜控的说法,但从上到下早就有士人吃花饮露,只为追求飘逸的美感…
所以像王嘉玉这样外貌几乎是印着画中仙长的小女郎,如果那么轻易就被人遗忘掉,才是件怪事吧!
那天被委以重任记下每个流民籍贯年龄姓名的年轻人叫刘日。原来是邹城的良民,有地有房还有一头牛,但运道不好,赶上灾荒和战争,良民也要被迫流离失所。
刘日早年读过一些书,后来觉得读书没什么意思,就不再去学堂了,索性还没忘记怎么写字。
这次才从众面黄肌瘦的流民中脱颖而出。
像他这样的人,不算大奸大恶之徒,可胆子却大得出奇,早在邹城时就以倒卖前朝陪葬品起家,后来怕被人抓,才收手。
现在来了洛阳,心思渐渐活络了起来。
那天,他看着王嘉玉,心里的念头不是惊异于这个小女郎的美貌,却是在想:“琅琊王氏”是多么厉害的招牌啊!
他得想方设法,搭牢这根线。
于是乎,一夜之间,大街小巷的人都在传,说“琅琊王氏有女,貌倾城,品行嘉。瑶池台前仙妃子,今朝投为世家女。”
大概就是说王嘉玉上一辈子是王母娘娘的女儿,这辈子下凡来普度众生了。单单只有这么一句还好,可后面越传越邪乎。
流民乙说:“是啊,那天郊外本来在下雨,可她一出现雨就停了,可见身份不俗。”
流民甲说:“对啊对啊,我一看见她就眼冒金星,觉得她浑身上下都在冒金光,差点晕倒。”
路过的郎中说:“呵呵,你那特么是饿的。”
而人群后的刘日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过了几日,他自觉把这事办妥了,有了投名状,心里就有了底气,他向一路来的几个搭伙行路的朋友借了几贯钱。
朋友们都相信他脾性,没有不给的。
刘日拿着钱,去置办了一身行头,剩的几枚铜板刚好够他买一篮土菜,于是在郊外的河边,对着河水理了半天。
他生得不赖,穿上衣服人模狗样,早在老家时,就是出了名的俊后生。所以那天王嘉玉见他,哪怕他面色灰扑扑的,却也一眼就让人觉得面相不俗。
刘日就这样挎着装着当作谢礼用的土菜的篮子,敲响了王家的大门。
王家二房。
王嘉玉在作画,她这年不能外出,也没什么爱读的书,时间就空了下来,开始跟着一个有名的女师傅学画梅。
作画是最需要专注和耐性的,因而瓷竹一直站在一旁,等王嘉玉停笔,才上前禀报。
瓷竹道:“前院来人了,说外面有个自称认识女郎的,求见女郎,说是叫刘日,前几日统计流民的那个,要感谢女郎的搭救之恩。”
李妈妈瞪了瓷竹一眼:“你这丫头怎么越大越没规矩,夫人不在后我看你真是撒泼了,这样的事,也值当放到女郎面前来讲。”
“外面的那人不过是被救了一次,就异想天开能搭上王家的线,这样的人,我在这儿十年没见过一百个也有九十九个了,问都不用问,直接打出去!咱们这儿是什么地方,岂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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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脏脚玷污?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打出去,赶紧打出去!”
瓷竹吐了吐舌头:“您说的是,是我没主意了,这就去让人打发他出去…”
“且慢。”
“你去问问他,来做什么的。”
王嘉玉淡淡道。
她没听李妈妈的。当然,这并不是说李妈妈的想法是错的,恰恰相反,李妈妈那个才是符合当下大部分士族的做法,像刘日这样身份的人,甚至连寒门都算不上,自诩清高的士族,是耻与为伍的。
特别是刘日这种,一看就是来攀关系的。
救济一二可以,真要以朋友论同辈交往,那是掉价儿。
可王嘉玉这人脑子和别的士族人都不大一样。
她从小就不把这些看得很重。
可能是因为司马平。
太早的时候遇见一个无所顾忌的疯子,这疯子还特么是个皇帝,哪怕王谢两姓在天下地位再崇高,在这疯子的眼里也只是两块案板上的猪肉。
要杀不杀只取决于顺不顺手。
王嘉玉就是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她贵为王家嫡女,可死到临头的时候,并不比所谓的贱民多一条命。
以至于后面再回去,看身边的人因为姓氏自觉凌驾于世人之上,王嘉玉总有一种淡淡的割裂感。
她幻视了一群猪,因为肉质更鲜美,而自觉比其他的猪更高贵,可说到底,也只是圈养起来用来宰杀的猪。
并到底不因为卖得贵,就不用死了。
悲哀的是,她也是这群猪里的一员。
…刘日平生第一次,迈步踏进世家的宅子。
看着周围繁杂富丽的景色,金镶翡翠的砖,价值千金的剑兰成簇成簇地摆,他踏在薄薄的一层积雪上,仿佛走在云端。
他想,总有一日,他也会得到眼前的这一切。
总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