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豆蔻梨雪 > 26. 第 26 章
    流民进不了城,最大的问题是身份和粮食。

    一千多张口张嘴是要吃饭的。

    “你们王家出不了这笔粮,你该知道,就算你找荣亲王给他们办下户籍,也无法解决这些人的吃住。”

    吴言庆冷声道:

    “王嘉玉,灾荒连年,便是世家大族也勉强只是饿不死,你往城中走走看,多的是卖儿卖女的庶民,他们尚且如此,何况这些流民。我劝你,还是趁早收起这无用的怜悯与善心。”

    他还是记仇。

    忘不掉王嘉玉说他的那句刻薄。

    王嘉玉:“无用的怜悯与善心?”

    “我还以为表兄眼界会高些,没想到与王明水居然是一流人物,”王嘉玉嘲笑道:“您难道没听过吗,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现在这些流民无害,只是因为没成气候,等这群流民真成气候了,冲进洛阳城,他们的怒火,足以燃烧你我乃至所有清谈误国的世家。”

    “不会。”

    吴言庆却十分平静,他眼神妖异,“原来你是在害怕这个。”

    他就说,王嘉玉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侠骨柔肠。

    “王嘉玉,你上来。”

    他冲王嘉玉勾勾手,轿子中两个娇媚的婢女拉开帘子,搬出金石脚垫,王嘉玉犹豫一下,还是蹬上轿子。

    吴言庆见她上来了,道:“你现在踩的毯子,叫仙鹤毯,质地柔软,白若天边云,半寸值千金。要苏杭几百个最顶尖的绣女,同织三月而成。”

    “但这样的毯子,在你们王家,甚至不值当收入库房。”

    “这便是王家,”吴言庆缓缓道:“钟鼎世家。”

    “你从小生于王家长于王家,在富贵窝里待惯了,习惯了脚下这样的富贵倒也不难。

    但王嘉玉,其实从未有人教过你,你出生的世家,拥有的到底是何等的底蕴。”

    “八朝拜相,五朝出后,铁打的王家,流水的皇权,在这洛阳城内,姓王的官员十之有三,当然,他们大部分都不是嫡系的,可他们依然在为你们效忠,为琅琊王氏这四个字的荣耀奔走。”

    吴言庆轻蔑道:“这样的世家,在洛阳乃至于天下,甚至只有一个陈郡谢能相提并论。”

    “不要说外面的贫弱的流民,就算是再来几十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哪怕洛阳城破,哪怕司马家的宗室尽死,你坐在王家的闺阁内,外面的血也不会溅到你半滴。”

    所以吴言庆想不明白。

    他见王嘉玉的第一面,就觉得这是个标准的贵女,所谓贵,大概就是从出生到死亡,终其一生都不必为什么奔波。

    脚不沾地,眼高于顶,恨不得饮露吃花,哪管这些凡俗琐事。

    这样的贵女,陇东有几个,洛阳有十几个,不出例外个个都眼高于顶。以吴言庆的亲表妹王嘉梨为例子,人虽蠢善了点,可从没有真自降身格过。

    王嘉玉这样的聪明,这样的睚眦必报…这样的俗气…

    她怎么会想管这些流民的事。

    若为扬名,做什么不比管这些轻松?

    王嘉玉静默许久,久到吴言庆以为她后悔了,不料却见她粲然笑了。

    “表兄不早说。”

    这个身骨纤长的女郎两手背在身后,她低着头,簇簇眼睫微颤,她身上的衣服是银丝织成的,流光溢彩,可却不敌她素面的粉光。

    “你若在我没问那妇人之前告诉我这些,我未必会多管闲事。”

    “可我现在连办法都想出来了,既如此,非管不可了。”

    “表兄你瞧,”王嘉玉看向轿外,那些惴惴不安的流民,轻声道:“他们生来也是人,爹生娘养的。”

    吴言庆没看。

    他来洛阳的路上,就见过这些场景,比这些流民瞧起来还要更可怜的,也不是没有,面对这些场景,他早已心如止水了。

    他只对一句话感兴趣:“你准备做些什么?”

    王嘉玉:“世家不愿意掏钱掏粮,并非没有富足的,只不过是不好开这个口子,所以我给他们找口子。”

    “什么意思?”

    王嘉玉:“我小叔修的亭子你也看过了,谢崔萧三家都想仿建个,偏偏冬日天寒地冻,不易施工。这些流民里有一部分身体健全的就可以给他们修院子,比起旁的小工,流民只要有口饭吃和住的地方,就可以了。熬过这个冬天,后面就有活路了。”

    该庆幸的是,一千多流民,说少吧,又让官府不能放进城去;眼下说多吧,平摊到几个世家身上,却还真没多到哪里去。

    “那剩下的呢?”吴言庆道:“这里大部分流民都算得上是老弱病残。”

    王嘉玉:“老弱妇孺、残病无力者,安排他们却也不难。”

    “洛阳周遭,多是世家弃置的瘠地,司马平一直下令让人去开荒,可至今也没人去动,说到底不过是嫌地不好,那何不与了他们这些人。”

    “给的是官府不想要的地,却全了他们司马家的声明,还救了几百号人的生计。”

    “至于那些无力耕作的孤寡老小,我看这里面还真没有,徒步几百里,可不是病入膏肓的人能下来的。”

    “就算有几个例外,三四个人,五六个人的,让城内的善济堂接济他们就好。”

    “壮者务工立业,弱者垦田谋生,”王嘉玉道:“表兄,这都是寻常的法子,说起来不难,办起来也未必会失败,只是没人去做,才显得要安置这些人看起来像痴人说梦般艰难。”

    “但是…萧崔谢三家,在我守孝期到底不好出面,只好请你了。”

    吴言庆哑口无言。

    王嘉玉这小妮子果真十四岁吗?提出的方法虽然没有章程,可安排这一千来人,也算得上是妥帖了。

    他再拒绝,倒显得小气了。

    “…”

    只剩了一件。

    “户籍呢?你如何给这些人安排户籍,还有,他们解决了,那后面的流民呢?”

    王嘉玉微笑:“司马平马上回来了,这天下终归是他的天下,后面再有事他自己操心去!至于户籍,这是最好办的。”

    “表兄,你忘了个人。”

    她提醒道:“谢家十七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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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平的皇后,虽然未被正式册封,但凤印早就在她手里放着了。荣亲王胆小,不欲揽名,可谢十七却刚刚好缺一个扬名的机会。”

    “她不会拒绝我们的。”

    吴言庆:“把功劳拱手让人,你居然肯干?”

    王嘉玉实诚道:“不肯。但本来这事儿,我也没出多大功劳啊。”

    后来这件事传到司马平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一千多名流民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拎着折子看了两眼,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名。

    说熟悉是因为,司马平总能听到王嘉玉的消息,不管是在谢璋那里,还是在王明洪那里。

    她给他们写信的。

    而他作为皇帝,哪怕他对王嘉玉只是些微的兴趣,他手底下的人就会自发截获这些信件,供他观看。

    说陌生是因为。

    那些信封,没有一封是写给他的。

    “看看你妹妹做的好事!”

    司马平把奏折摔到王明洪脚下。

    又毁了他的安排!

    是的,得不到安置的流民,其实是司马平有意而为之促成的局面。放心离开都城那么多年,司马平还能保持着绝对的威慑力,他脑子里当然装的不是草。

    只是,他这人有点疯。

    明君压根不会立摄政王这玩意,而昏君立了摄政王就是为了玩乐,又怎么可能去管。

    而司马平,他就是个疯子啊!

    放任流民离他的都城越来越近,是他眼里成本最低用来震慑荣亲王和宗族的做法,有这么一群不稳定的因素存在,那些巴不得他死在外面的老东西只会求神拜佛,希望他早一日率兵回洛阳。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万一流民真的血洗了洛阳,对司马平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利大于弊,别管那些复杂的政治象征,至少完成了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清算世家。

    总之,他设想的安排里,绝对不该出现现在的情况。

    司马平枕着右臂,搁在红木案上,讥诮问道:

    “你们王家这代是祖坟烧冒烟了吗?怎么真出了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实在不怪司马平这么形容王嘉玉。

    在他的印象里,王嘉玉每每作出什么有别于旁人的事,都是为了救人。八岁时,她救了一寺庙的人;现在她十四岁,更了不得,解决了成百上千的流民安置问题。

    和别的黑芝麻汤圆馅的妖艳贱货比起来,王嘉玉亭亭立在其中,显得是那样的卓美清耀。

    好像真是什么天上来的神女,要普度这苦情的人间。

    王明洪认真看了看折子后,虽然深知妹妹秉性的他,困惑于王嘉玉怎么会主动管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但还是第一瞬间借坡下驴:

    “陛下说的是,嘉玉出生那天,天边彩云飞翔,百鸟朝贺,这样的异象,怕是前世没什么身份才说不过去吧。”

    司马平憋到嘴边的脏话一下子哑炮了。

    他狐疑地思索:

    子不语怪力乱神,只这事听起来玄幻,难道王嘉玉真有什么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