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剑霜吟 > 2. 仙骨
    话说千百年前有座孤山,本是不毛之地。多年沧海桑田,风销其骨,雨蚀其肌,恶岭经年,竟养出一片藏风聚气的温柔居。

    后来,山脚搬来一村落,春去冬来,山头添了新坟,檐下换了婴啼声。

    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近来,山脚下的青牛村出了桩怪事。

    村东头赵家嫁女,花轿行至半路,忽觉一阵阴风过境,轿夫打了个哆嗦,不以为意,浩浩荡荡一行人敲敲打打行至新郎官家。花轿刚落地,新郎官兴高采烈掀开轿帘,竟是傻了眼。

    轿中空空如也!

    青牛村顷刻炸开了锅。

    村口一群爱嚼舌根的寡汉叼着草根含糊不清地揣测,这还用想?小媳妇不守妇道,准是跟野汉子跑了呗!

    此番话落在小媳妇亲娘耳朵里,抄了把剪刀风风火火奔至村口,二话不说将那嚷嚷的最起劲的寡汉白沫四溅的嘴割得鲜血淋漓。又拉来当日的轿夫媒婆作证,这才守住了女儿的清白。

    可这么一来,却更令人不寒而粟。

    新娘既从未出过花轿,缘何凭空消失?

    “哎呀呀,不会是被山间野妖掳了去吧!”

    此言一出,如巨石激起千层浪。

    “造孽啊!我青牛村究竟是得罪了哪路大罗神仙?”

    “……”

    村口议论声纷纷,众人围着那顶空空荡荡的花轿,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出了这桩诡事,人人提心吊胆,一时气氛紧绷至极。

    “哒、哒、哒……”

    就在此时,一旁的小道上传来异动,众人回头,惊疑不定。

    只见一青年手执一截竹杆,一瘸一拐地挪到了花轿旁。

    “撞鬼了……”青年眯起眼,仔细盯着轿顶,幽幽道。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真是晦气!”村民陈四见那青年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疑心他是从哪来青牛村打秋风的乞丐,撸起袖子上前推搡了两把。

    那“乞丐”果然不堪一击,登时栽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颤抖不止,连带着玉白的一截耳根都激起薄红。虽样貌平平无奇,无意裸露的一截手腕却细白晃眼,像是从破铜壶里倾洒出的鲜牛乳。

    陈四抱着臂,正欲发怒驱逐,青年却抢先一步扯着一把破锣嗓子叫唤:“鄙人不才,粗通阴阳,略晓鬼神事,或许可以帮到你们!”

    陈四火眼金睛,一声怒吼:“看来不是个臭叫花子,是个来招摇撞骗的死骗子!”

    陈四嫉恶如仇,撸起袖子,作势要动手。

    “壮士且慢!”

    青年踉跄着撑着竹竿起身,颇有些矜持地掸去衣摆上的灰尘。

    “倘若说我能找回那位失踪的姑娘,可配来贵村讨碗茶喝?”

    青年郑重开口,平平无奇的脸上蒙了层霞晖,印得眸中暗流涌动,整个人竟透出几分如水般的沉静,令人不自觉信服。

    此事最焦心的莫过于新嫁娘的父母,眼下正一筹莫展,无论什么法子,都决心死马当作活马医。只见人群中一妇人当即扔下沾了血的剪刀,忙不迭扑上前:“这位……高人,您真能帮我找回我的女儿?”

    “别听这臭要饭的胡言乱语,看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分明就是个来打秋风的!”陈四恶声恶气道。

    青年下意识低头审视了自己一番,闻言不怒反笑,微微摇了摇头,淡定地自胸口取出三枚铜板,置于地上列了个阵,旋即咬破指尖,分别往三枚铜板中间的孔隙中滴入指血。

    “这……”

    离得近的村民揉揉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其中一枚铜板中的血迹如蜿蜒的小蛇般爬去后山,牵出一条鲜红的细线,如同后山有什么野物将那滴血隔空吸了去似的。

    青年沿着血线的方向遥遥往后山一指:“那姑娘十有八九就被藏在那儿,不过此事不可轻举妄动,否则我也不敢保证她能活着回来。”

    此言太过骇人听闻,人群中瞬间爆发一阵惊呼。

    “高人,求您救救我的女儿!”妇人死死攥住青年枯瘦的手,双眸中的悲切近乎凝成血丝。

    青年正欲开口安抚,却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拎住衣领。那人如同提溜着一只野兔子似的将他捉出人群。

    来人气质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地朝村民含歉一笑:“这是我家弟弟,我们是隔壁村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补充道:“我弟弟自幼烧坏了脑子,落下了毛病,平日就爱钻研点障人耳目的戏法,莫要见怪,大家别听他胡说八道……”

    ……

    暮色四合,林间黝黑一片。

    “宁晋!你走这么快干嘛!”凌苍术低着头,眯起眼,借着月光模模糊糊地辨认脚下的路,拄着竹竿颇为艰难地跟着宁晋的步伐,绊到枚石子,险些人仰马翻。

    这声音即便含着怒意也极为悦耳,宛若幽泉击石,又似珠玉落盘,冰雪般濡甜沁凉,一路顺着男人的耳畔滑进心里。

    宁晋叹了口气,施了个诀,二人已闪现至山顶的茅草屋中。

    凌苍术挪到桌前倒了杯茶,一点一点慢吞吞地喝。步入结界之内,他的容貌已然恢复如常,灰败的皮肤渐渐褪成皎洁的玉色。

    烛火葳蕤,但见青年浓发雪肤,半敛着眸,眉眼漆黑如沉水,流转着浓墨一般凄绝的稠艳,懒懒掀开眼皮时,桃花眸含着番雨意柔情,潋滟灼人,微微一眯,便自带几分欲说还休的风情,似凝着秋水。

    被他注视着时,会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错觉。诚然以多年老友宁晋对凌苍术的了解,凌苍术多半是在出神,却实打实给了旁人多余的误解。

    凌苍术实在是生了一副很适合沾花惹草的好皮囊。这是宁晋在心底对凌苍术的评价。

    奈何凌苍术是根不开窍的实心榆木,千万年来正儿八经的桃花缘少得可怜,桃花债倒是欠下了一屁股。

    思及此,宁晋心头的那点火气霎时间烟消云散,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心平气和地问:“你是如何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的?”

    宁晋抬眼轻扫,凌苍术眼下俨然算不上洁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破碎不堪,仿佛跌进山谷里滚了一遭,裸露的一截小腿多了数道冒着血的疤,发间还不幸黏上苍耳,远远望去像几枚不伦不类的翠钿,也难怪有村民将他视为乞丐。

    见凌苍术此刻还倔强地瞪着双不服气的水眸,委实像只毛发乱糟糟的野猫。宁晋叹了口气,认命地自灵府中掏出瓶瓶罐罐,轻车熟路地为凌苍术上药。

    凌苍术将半张脸从杯盏中抬起,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惨状,蹙了蹙眉,小声嘟囔道:“显然,这是个意外……”

    “你知我运气向来算不上好,下山时还特意挑了略平整些的路,哪知有块地是空的……”

    宁晋不怎么爱听:“山路本就崎岖,你眼神不好,又腿脚不便,与运气有何关系?”

    这下换凌苍术不爱听:“说得我像个废人似的。”

    宁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良久,才漫不经心道:“你今日为何偷跑下山?”

    凌苍术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义正辞严:“你知道的,我一向喜欢热闹,整日闷在这里,还不如教我泡在天壑台里自生自灭!”

    宁晋轻哼一声:“早知如此,我便该任由那天壑池水烫死你,还费劲巴拉地捞你作甚?白白糟蹋我府上的灵丹妙药!”

    宁晋与凌苍术有着同栖一枝梧桐木的深厚交情,早在宁晋还是只不会化形的大鹏鸟时,遭野鹰捉弄欺辱,便是凌苍术从天而降教训了那只野鹰,将奄奄一息的宁晋叼回了凤凰窝,笨手笨脚地照料。

    凌苍术自幼便是惹是生非的一把好手,宁晋伤好后,他整日领着人上山捉鸡、下海捞鱼。一晃数千年过去,二人混成金梧洲赫赫有名的一双纨绔,所经之处,鸡飞狗跳,寸草不生。

    再后来,宁晋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又或是忽然开了窍,不再跟着凌苍术厮混,历经一番苦修历劫飞升,领了天职,在司药暨芜神君手底下做事,前途无可限量。

    而凌苍术则被一对爱子心切的爹娘送去了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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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峰拜师学艺,二人极少有机会相聚,但曾在书塾道法课垫底的情谊却纹丝不减。

    “你看你,火气这么大,我还没气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是个傻子呢!”凌苍术见宁晋面有怒色,不屑一顾地“哼”一声,撇撇嘴。

    “你不是吗?”

    凌苍术一口茶噎在胸口,呛得死去活来。

    这话凌苍术反驳不了,诚然,他早年的确干过许多惊天动地的蠢事,桩桩件件都堪称引狼入室的典范。

    但凌苍术痛定思痛,深刻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自以为近来已经有了卓越的进步,乍听男人这么一说还觉得挺委屈。

    “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想想从前在这上面栽了多少跟头。”宁晋阴着脸,苦口婆心。

    凌苍术不赞同道:“这怎么能叫管闲事呢?我们住在这座山上,他们也住在这座山上,眼下山脚鬼气四溢,已经开始害人,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坐视不理?”

    宁晋点点头,用力攥住凌苍术冰冷的手,一本正经道:“好,那我们快走,现在就走,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诸如宁晋这些领了神职的神仙明文限令,除非有批下的公务在身,否则不可随意施法扰乱凡尘秩序。加之宁晋向来是条油锅里滚一遭滴油不沾身的泥鳅,说好听点叫明哲保身,难听点便是薄情寡义。作为正儿八经受凡人供奉的神仙,却并无什么济世救人普度众生的念头。从无兴趣插手旁人因果。

    凌苍术算是他有且仅有的一个例外。

    “诶诶……宁晋你发什么疯?这般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凌苍术悚然一惊,剧烈挣扎起来。

    一来凌苍术打心底里觉得两个硬邦邦的大男人手拉手委实不像话。二来,如今的他已经承受不了一丁点男人骤来骤去的暴力,应激的猫似的用力缩回了爪子,只差没在男人脸上留下几道血淋淋的抓痕。

    “你也知道山脚下鬼气四溢!”

    宁晋急吼吼地似要喷出一口老血。

    “这些年,你难道忘了我们东躲西藏、避世隐居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可知,你贸然暴露行踪,若是再落到那些人手里,只会比百年前更加生不如死。”

    “到了那个时候,没人能救得了你!”

    凌苍术面上遽然惨白一片,指尖如犯顽瘴痼疾般颤抖不止,他用力攥紧掌心,故作乐观风轻云淡道:“你也说了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说不准他们早就忘了凌苍术这号人物。”

    “诚然,我深知自己威仪秀逸神姿高彻,令人过目难忘。但百年沧海可变桑田,遗忘也属寻常。”凌苍术吹起垂落在额间的一绺碎发,没心没肺地打着哈哈。

    “你是想骗我,还是骗你自己?”宁晋一针见血。

    凌苍术心底一沉,敛了眸,默不作声。

    宁晋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呼吸,再开口时,声线隐隐带着点抖:“苍术,算我求你,就听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每每梦见将你从天壑台捞上来的情境,心里有多后怕?若是这梦再次成了真……只怕我真的会疯。”宁晋双目红得滴血,察觉到凌苍术的抗拒,硬生生攥破了掌心,也强忍着没再碰他一下。

    二人相峙,烛影摇壁。

    良久,凌苍术背过身,语若寒潭之冰,字字凝霜:“你我生来仙骨,自有天授之责。”

    宁晋哂笑一声,讥讽道:“凌苍术,你别忘了,你早就被削去了仙籍,而今三界不载,六合不录,你既不受人供奉,神仙薄里也查无此人。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苍生祸福,与闲杂人等有何干系?”

    这话听得刺耳,凌苍术眼中闪过一丝短促的痛色,似乎牵连起泛着血色的模糊回忆,他揉了揉额角,旋即,勾起唇,扯出释然的笑。

    “纵无仙籍,此心为泯。宁晋,我知你为我计深远,但此事我既已目睹,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凌苍术眼中含着簇星火,眸底是一片清明的决绝,泠然回道。

    “你就只当我再犯一次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