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苍术是被一阵婴儿啼哭声惊醒的。
他徒劳地掀开眼皮,却不知昼夜,忍着腹间撕裂般的剧痛,虚弱地伸出湿淋淋的手,凭空抓了两把。
腕间缚仙索璁珑作响,晃出浓郁的血腥。凌苍术刚醒,脑子不甚清楚,下意识急于挣脱什么,却忽然抓到一只冰碴似的手。
“仙君,这是位小殿下。”沙棠摁下凌苍术软绵无力的手腕,忍住哽咽,强颜欢笑。
凌苍术脑子“嗡”地一声,用力闭上眼。
沙棠是这九重天宫之上唯一真心待他之人,为人最是忠诚敦厚,如今放眼六合八荒,也便只有他还肯唤他一声仙君了。
凌苍术天生仙骨,是为远古神祗凤凰族后裔,天凤嫡血,因着血脉地位极其尊贵,加之年少成名,三千岁破剑心,一剑破世间万法,年纪轻轻飞升上仙,更拜得创世神座下开天辟地第一战神挞伐天尊为师。所以在很长一段年岁里,凌苍术都是神仙榜上赫赫有名的存在。
可如今这三个字早已褪去金芒,蒙上灰尘,无人记得他挥剑舞花挽救万万生灵之功绩,若有人提起,也不过带着戏谑的三言两语。
一个卑贱不堪的荒淫炉鼎罢了。
谁都可以轻易将他踩在脚下,肆意侮辱凌虐。
在九重天宫的这些年,凌苍术被磨去爪牙,磨顺了性子,怀里多了个柔软好动的小家伙时,他也只是呆呆地抱着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凌苍术循着习惯仰起头,刚张口,却发现一把好嗓子早已在方才喊哑了,他不辨日夜,急急地朝沙棠做口型:“什么时辰了?”
沙棠体贴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太子殿下于葳蕤崖诛戮猰貐,捷报一早便传遍天宫。只是殿下眼下尚未来得及回宫,想必最快也要明夜来瞧您了。”
凌苍术明白了。
一般曜渊不在九重天时,也不许旁的人来探视。他脑袋剧烈抽痛,用力吸了口气,勉强吐出胸膛淤浊。
怀里的小娃娃很乖,四下一片阒静,唯余沙棠叹息。
“仙君,您别再跟他们斗了,蝼蚁撼树,何曾动得分毫?”沙棠这话一针见血,却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
“我知道的。”凌苍术不愿辜负他一片苦心,很乖地应。
沙棠真是太高看他了,他如今不过残破之躯,侥幸苟活于世。
跟他们斗,他哪里敢?
凌苍术想起那几个男人曾施加在他身上的暴力,只是脑中闪过浮光掠影般的回忆,都令他颤栗不已。
“您能想清楚就最好不过了,其实他们对您……”沙棠还要说。
“我困了。”凌苍术果断闭眼。
沙棠摇摇头,不再多言。
“沙棠。”凌苍术调动微弱的灵力,自胸口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红玉,莹莹散发着温润的光。
“收下这个,不会有人为难你。”
沙棠一惊,直直跪倒在榻前,哭丧着脸:“仙君,何至于此啊?”
凌苍术半敛着眸,淡淡道:“这是最后一次。”
沙棠吸了吸鼻子:“仙君,不为小殿下取个名字吗?他毕竟也是您……”沙棠顿了顿,有点不忍继续往下说。
他眼睁睁看着惊才绝艳的小仙君被无数双脚踩进泥潭,本该纤尘不染的梨花零落满地,瓣污蕊浊。经年累月,他们将高不可攀的小仙君糟蹋成声名狼藉的破烂脔物,但凡是个人都会于心不忍。
“我和他大抵没有做父子的缘分。”凌苍术抚摸着怀中婴儿雪白的小脸,眸中涌出复杂的柔情,正欲狠心将这小娃娃抱走,那婴孩却像是提前感应似的,含住凌苍术一截细白的手指,安静乖巧地吮食。
凌苍术鼻腔一酸,眼尾落了抹薄红。
“也罢。”
他咬破指尖,轻轻往那婴孩额间一点。
事到如今,凌苍术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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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副破破烂烂的残败躯壳,几乎什么也不剩了,唯有最后一点残留的气运,被他仔细从灵经灵脉中剔去,悉数赠与怀中的婴孩,助他假以时日历劫之际得以顺利飞升。
“把他抱下去吧。”
凌苍术怀里一空,沙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半晌,凌苍术猛地睁开眼,转动着灰扑扑的眼珠,摸索着下了榻。
刚走两步,便狠狠栽倒在地。他捂住一条断腿,用力抽气。
凌苍术的腿曾受过伤,又常年缠绵病榻,不良于行。
他并非生来孱弱,少时背上伏着个沉重的男人,凌苍术一口气便能翻过几道山,越过几道岭,从师父的招摇峰奔向他千里之外的凤凰窝,竟不知力不从心是何滋味。
思及此,凌苍术咬紧牙关,强行催动体内那点微末细弱的灵力,忍受剥皮抽筋般的痛楚,硬生生折断手腕筋骨,一双手方才能从缚仙索中挣脱。
他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凌苍术一瘸一拐地摔出门槛,循着记忆中描摹过数万次的路线,跌跌撞撞地迈上天壑台。
所谓天壑台,九重天宫之上,弱水三千,鸿毛不浮,无论神魔,入者即受万劫之苦,直至魂飞魄散。
戾风割破凌苍术裸露的一截伶仃足踝,他一身梨白,衣袂蹁跹,一如当年。
凌苍术眼中闪过素极近妖的梨花。
当时年少,招摇峰漫山晴雪,正是春潮带雨,他挑了只粗壮的枝干,单手枕于其上,坐看白云苍狗,只觉一人一剑,笑傲九幽十方不过寻常。
凌苍术感受到霜吟剑残余的一抹剑意在他俱断的灵脉间嗡叫狂鸣,可他早已无心去辨。
似乎有什么冰冷的浊液自脸庞滑落,凌苍术心想或许是血。
他是个早已不会流泪的人。
凌苍术自嘲一笑,坦然跃入天壑台。
爱恨嗔痴怨,就此断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