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卫总署，内堂灯火通明，一屋子寒气。
那活下来的姑娘，最后说的几个字，砸在每个人心口。
公主府。九阴之体。圣心祭。
魏征的拳头捏得发白，手背青筋一根根的爆起。他旁边的孙尚书，脸都白了，额头的冷汗顺着褶子滚落，在官袍上洇开一团深色。
孙尚书的声音带着抖。
“疯了，这帮邪教徒，全都疯了！”
“他们尽然敢打公主的主意，想捅破天吗？”
昭阳公主，当今圣上最疼的小女儿。
金枝玉叶，掌上明珠。
她要在皇庭里出事，别说他们这些办案的，整个朝堂都得翻过来。
沈千秋靠着门框，脸色阴沉，他灌了口酒，辛辣的酒液也压不住心头的冷气。
“九阴之体”
他眉头紧锁。
“一本杂书上提过，万中无一的纯阴体质，是练邪功的补药。炼丹，延寿。做炉鼎，破境。要是拿来献祭”
他没再说。
在场的都是人精，都懂那是什么意思。
用一个九阴之体的公主献祭，这“圣心祭”的场面，怕是比越州的任何事都更邪。
“可怎么确定昭阳公主就是九阴之体？”
孙尚书问到了点子上。
“就凭一个快死的人说的几个字，我们总不能冲进公主府，去给公主验身子吧？那跟谋反有啥区别？”
“万一是真的呢？”
魏征的声音冷的掉渣。
“非要等到黑莲教的人得了手，我们再去给公主收尸？”
大堂里死一样寂静。
死局。
查，是死罪。
不查，可能是更大的死罪，还得搭上无数条命。
“不能硬闯，可以暗查。”
陈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一直站着，就在那姑娘的尸体旁边，看着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那双眼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他不能让另一双眼睛，也变成这样。
“听风楼那条线不能断。”
陈林开口，思路清晰的可怕。
“黑莲教要办圣心祭，听风楼这据点肯定有动静。加大监控，查最近的人员流动，货物进出，特别是那些稀有药材 布料 祭祀用品。”
“影七。”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后。
“在。”
“动用你手里所有关系，查三件事。”
“第一，昭阳公主的生辰八字，日常起居，身体状况，尤其是有没有体弱畏寒的特征。”
“第二，公主府最近所有人的进出记录，从买菜的太监到看门的侍卫，一个不漏。查他们最近和什么可疑的人有过接触。”
“第三，‘圣心祭’。去黑市，去那些销金窟，去问那些老鼠一样的线人。我要知道，这三个字到底代表什么。”
“明白。”
影七的身影融进阴影，消失了。
“墨老。”
睡眼惺忪的老头打了个哈欠。
“那座听风楼的阵法，除了后巷，还有没有别的弱点？”
墨千机捻了捻胡子：“有。任何阵法都要能量源头。听风楼的阵法连着地脉，但还需要一个转换储存的中枢。这东西，十有八九就在听风楼地底下。只要找到它，老夫就有办法在不惊动那个真丹境的情况下，暂时屏蔽它一部分功能，给你们创造个潜入的机会。”
“好。”
陈林点头。
“那就麻烦墨老，尽快找出中枢的位置。”
安排完，所有人的视线又都落回陈林身上。
外围的调查好说。
最难的，还是公主府。
不能总把希望放在公主府外围的防御上。
那个真丹境的白衣青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他要出手，公主府的侍卫根本拦不住。
必须有人能贴身保护公主，同时在府内调查。
可谁能进去？
“我倒认识公主身边的一个管事宫女。”
沈千秋挠挠头，不太确定的说。
“年轻时有点交情。可这么多年，人家记不记得我都难说。就算记得，让她传个话还行，想靠她混进公主府，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魏征和孙尚书对视一眼，最后都看向陈林。
“陈林。”
魏征的声音很重。
“你，得想办法见到公主。”
“你是皇上点名召见的功臣，是平定越州邪教案的首功。用这个由头，请求见驾，再由皇上引荐你去见公主，名正言顺。”
孙尚书马上补充：“但这事风险极大。你面圣的时候，绝不能提黑莲教和公主府，只能说仰慕公主才德，想求见一面。不然，没铁证的情况下，你就是在质疑皇室血脉，等于当着陛下的面说他女儿是邪教祭品。皇上一发火，你的脑袋当场就没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皇上会不会答应。
赌陈林能不能在见到公主的短时间内，发现线索，说服对方配合。
陈林看着两个老人眼里的期许和担忧，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这法子太慢，也太被动。”
“就算皇上答应，我见公主的时间也绝对不长，身边肯定全是眼睛。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查不到。”
“而且，这等于把所有希望，都压在皇上一个人的念头上。太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里闪过锐利的光。
“我们得主动出击。”
“主动？”
沈千秋愣了。
“怎么主动？你还真想夜闯公主府？”
“不。”
陈林走到皇庭地图前，视线落在紫禁城外的几条繁华街道上。
“我们不去公主府找她。”
“我们去她会出现的地方等她。”
半个时辰后。
影七的身影再出现。
她带回了第一批情报。
“昭阳公主，十八岁，生于极阴之时。自幼体弱，畏寒怕光，每年入冬，手脚冰凉如铁，要靠地火龙和几层被子才能睡着。”
九阴之体的特征，对上了。
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一分。
“但公主性情和身体恰好相反。”
影七继续说。
“她极爱玩乐，尤其喜欢民间杂耍和戏文。经常换上便装，由大内高手暗中护卫，溜出宫玩。她最常去的地方，是城南的百戏坊和朱雀大街的百味楼。”
“她最近一次出宫是三天前。按她以往的习惯，下一次，很可能就在今明两天。”
“百戏坊，百味楼”
陈林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两个点画了个圈。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快速成型。
“既然她喜欢出来玩，那我们就陪她玩一场大的。”
次日，黄昏。
朱雀大街，百味楼。
这里是皇庭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三层飞檐，雕梁画栋，宾客满座。
二楼靠窗的位置，陈林和沈千秋换了身普通富家公子的衣服，点了一桌子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他们的视线，却总往街对面的一个胡同口瞟。
“你确定她会来？”
沈千秋喝着酒，有点没底。
“影七的情报，不会错。”
陈林夹了一筷子菜，吃的很慢。
“她手下的线人，以经买通了公主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公主今天下午申时就换了衣服，带着两个贴身侍女出了宫，目的地就是这里。”
“那我们就在这干等着？”
“等。”
陈林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等鱼上钩，也等狼露面。”
“你就不怕黑莲教的人不动手？”
“他们会动手的。”
陈林放下筷子，眼神深不见底。
“他们比我们更急。‘圣心祭’不知是什么时候，但再准备，就不会等太久。公主每次出宫，对他们都是最好的机会。他们绝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街对面的人群起了阵骚动。
三个穿着普通人家衣服的年轻姑娘，说说笑笑的从胡同里出来。
为首的那个，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一张苹果脸，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灵气和好奇。
她虽穿着粗布衣裳，但那身段气质，还有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一小截羊脂玉镯，都和普通人家的女儿不一样。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打扮的姑娘，看似闲逛，但眼神却时刻扫着四周。
“来了。”
沈千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陈林点头，视线却越过那三个姑娘，投向她们身后更远的人群。
他的洞虚法眼，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公主一行人身后大概三十步远，有四个气息沉稳的汉子，伪装成小贩路人，不远不近的跟着。
是大内高手。
而在更外围拥挤的人潮里，还有另外几股阴冷不详的气息。
他们潜伏着，等待着。
“狼也来了。”
陈林低声说。
昭阳公主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新鲜。她在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兴致勃勃的挑着。
就在她付了钱，接过一个猴子造型的糖人，转身要走的瞬间。
变故突生。
旁边一个卖杂货的货郎，推车上的货突然翻了。
五颜六色的布匹胭脂水粉，零碎杂物撒了一地。
人群惊呼，下意识的后退，正好形成一个小包围圈，把公主和两个侍女与后面的大内高手隔开。
同时。
三个不起眼的路人，从人群中暴起。
他们手里没刀没剑，只有一条粗大的黑索，像三条毒蛇，从三个方向同时罩向昭阳公主。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掳人。
“动手！”
陈林低喝一声，人已从二楼窗户直接跃下。
沈千秋紧随其后。
“护驾！”
那四名大内高手也反应过来，吼着就要冲破人群。
但晚了。
那三个黑莲教的刺客，动作快到极致，配合的天衣无缝。
昭阳公主身边的两个侍女还没来得及叫，就被一人一掌拍在后颈，软倒在地。
黑索当头罩下。
昭阳公主吓的脸都白了，呆在原地，竟然忘了躲。
一道身影骤然挡在她面前。
是陈林。
他没有拔刀。
只是并指如剑，在身前虚划。
一道真元凝聚的无形气墙，挡住了那三条黑索。
“什么人？”
三个刺客脸色大变。
他们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个高手。
陈林没有废话。
他左手揽住昭阳公主的腰，把她带到身后。
右手握拳，简简单单的向前轰出。
真元境巅峰的力量，毫无保留。
拳风呼啸，空气爆鸣。
为首的那个刺客，连反应都来不及，胸口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他的胸膛，以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塌了下去。
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个摊子，落地时没了动静。
另外两个刺客见状，眼里闪过惊骇，随即变得疯狂。
他们放弃掳人，从怀里抽出淬毒的匕首，一左一右，刺向陈林的心口和咽喉。
“找死。”
陈林眼神一冷。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那两个刺客的身后。
噗嗤。
噗嗤。
两声轻响。
两个刺客的动作僵住。
他们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鲜血喷涌。
陈林收回手，指尖上，一滴血珠缓缓滑落。
他甚至没用刀。
只用真元凝成的指风，就切断了两人的喉管。
这时，沈千秋和那四名大内高手也赶到，把陈林和公主护在中间。
周围的人群早就吓的四散奔逃。
然而，事情还没完。
远处屋顶上，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鹰叫。
又有七八道黑影，鬼魅般的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扑出。
他们的目标，还是昭阳公主。
“保护殿下！”
大内高手吼着迎了上去。
沈千秋也挥舞软剑，加入战团。
陈林则始终护在昭阳公主身前，一步不离。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新出现的刺客。
这些人，实力比刚才那三个更强。
几乎都是真气境。
显然，黑莲教这次下了血本，势在必得。
一场混战，在朱雀大街上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真气激荡。
周围的店铺门窗被震的粉碎。
大内高手不愧是皇庭精锐，四人联手，竟硬生生的顶住了七八个同级别高手的围攻。
沈千秋的剑法更是刁钻狠辣，专攻要害，转眼就废掉了一个刺客。
刺客们眼看任务无望，为首一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所有人立刻放弃缠斗，抽身后退。
其中两人，更是从怀里掏出黑色的圆球，狠狠砸在地上。
砰！
两团浓郁的黑烟炸开，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笼罩了整条街。
“有毒，闭气！”
沈千秋大喊。
等黑烟散去。
那些刺客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在地上留下了几具同伴的尸体。
战斗结束了。
街道上一片狼藉。
昭阳公主扶着墙，小脸煞白，胸口剧烈的起伏，但那双大眼睛里，却没多少恐惧，更多的是震惊和好奇。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年轻男子的背影，久久没说话。
为首的大内高手走到陈林面前，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感激。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陈林转过身，从怀里拿出那块巡天卫的令牌。
“巡天卫，陈林。”
他看着那名高手，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公主，声音沉稳。
“我等正在调查一桩涉及殿下安危的要案。”
“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
“黑莲教的人，不会罢休。”
那名高手看到令牌，脸色再变。
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陈巡察使。”
他压低声音。
“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必须立刻护送殿下回宫，并向陛下禀报。”
“可以。”
陈林点头。
“但在这之前，我想和公主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这”
高手面露难色。
“放心。”
陈林看着他。
“我不会伤害殿下。相反，我是在救她。”
“有些事，只有让她自己知道，她才能真正的配合我们，保护好自己。”
高手还在犹豫。
昭阳公主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她看着陈林，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镇定和聪慧。
“让他说。”
“本宫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天子脚下，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