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千里先生是什么？是不败的神明吗？”
煌钰环视整个树洞：
“他不是神，他就是这棵大树。”
“他也有血有肉，也会老，也会受伤，也会有打不过对手的时候。”
煌钰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他给你和小遥撑起了一个安全的温室。”
“你不能因为这棵树被外面的狂风吹断了几根树枝，就认为它不够坚挺。它没有倒下，它依然在保护着你，这才是他最伟大的地方。”
小胜呆住了。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父亲平时在道馆里挥汗如雨的训练，回放着父亲每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时，依然会笑着将他举过头顶的画面。
煌钰继续说道：
“身为道馆训练家，他的强大源自于他自身的实力，源自于‘千里’二字！”
“但身为父亲，你能如此崇拜他，便是他的强大所在。”
小胜伸出脏兮兮的袖子，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煌钰大哥……我明白了！我爸爸不是神，但他是我最好的爸爸。”
小胜吸了吸鼻子，眼中的迷茫散去了大半。
但他依然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带着几分犹豫，问出了心底最后的困惑：
“可是……可是如果爸爸不是天下最强的训练家，那我以后还要去旅行吗？”
小胜抬起头，那双恢复了清澈的眼眸盯着煌钰：
“我一直都想成为像爸爸一样厉害的人，现在爸爸输了，那我以后的旅行还有价值吗？他还是大家眼中的英雄吗？”
煌钰没有立刻回答，他拍打掉裤腿上沾染的泥土，直起身子时，脑袋险些蹭到上方盘根错节的树皮。
“这小树洞憋得很，出来说。”
煌钰拨开挡在出口处的几根枯藤，率先钻出树洞。
小胜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爬了出来。
外面的光线虽然被树冠遮挡，但总比树洞里亮堂不少。
煌钰站定脚步，转身面对小胜，右手摸向腰带最中央的那颗豪华球。
大拇指扣下开关。
砰！
周遭的灌木丛剧烈摇晃，惊到了几只歇息的刺尾虫。
魔王赫然立于两人身前。
小胜扬起脖子，视线自下而上扫过这头巨兽。
第一次在电视上见到这家伙，他就感觉单手掐住喷火龙的姿势很帅。
刚才在道馆，它又战胜了爸爸的请假王。
如今咫尺之遥，小胜清楚地看清了魔王此刻的状态。
它的身体上纵横交错着十多道惨烈的伤痕。
肩膀部位皮肉向外翻卷，最触目惊心的是胸腹位置，那里被请假王的臂锤生生砸出了一处明显的凹陷。
煌钰没有急着说话，他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两瓶高级伤药喷雾，走到魔王身前。
嘶嘶！
药液化作雾气，均匀地覆盖在魔王翻卷的伤口上。
魔王疼得眉头直皱，却一声不吭。
大哥就要有大哥的样子！
“忍着点，请假王那几下臂锤力道可不轻，药劲儿得透进去才管用。”
煌钰手上的动作不停，仔细治疗着魔王身上的伤痕，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骄傲。
喷完伤药，他又拿出一卷医疗绷带，手法娴熟地将魔王的左臂固定缠绕。
处理完一切，煌钰收起空掉的药瓶，转头看向小胜：
“你觉得它强吗？”
小胜双手攥成拳头，用力点头：
“强！它打败了爸爸的请假王，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宝可梦！”
煌钰嗤笑出声，手指点着魔王胸口包扎好的绷带：
“它今天的实力，是一拳一脚拿命换回来的！”
“在它还是尼多朗的时候，我们两个为了日后能领先一步，每天在泥水里摸爬滚打。”
“后来好不容易开始旅行了，却隔一段时间就要被赤红和青绿两位前辈检验一番，吃的苦头能写满一整本书！”
煌钰走近小胜：“你真以为我今天赢得轻轻松松？”
“漏！大错特错！”煌钰突然拔高音量。
“你爸爸的请假王，是个彻头彻尾的数值怪物！它每次抡起拳头砸下来的时候，我能感受到魔王的疼痛！”
煌钰大手一挥，直戳问题核心：
“你刚才问我，千里先生输了比赛，他还是不是英雄。”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他不仅是英雄，他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纯爷们儿！”
小胜呆呆地听着。
煌钰语速加快，将事实刨开摆在小胜面前：
“你爸爸比谁都清楚，终极冲击使用后会有致命的硬直破绽！可他退缩了吗？”
“没有！他选择了最强硬、最男人的方式，跟魔王正面硬刚到底！”
“这是言传身教，教你怎么当一个爷们儿！”
煌钰字字有利，直接击碎小胜最后的迷障：
“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是什么一辈子不输的常胜将军！那是童话故事里骗小孩的虚伪把戏！”
“真正的强大，是明知道对手很难搞，明知道冲上去会被打得头破血流，依然敢亮出拳头干到底！是在跌倒吃瘪之后，擦干血迹，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男人的浪漫！”
这番话化作黄钟大吕，在小胜的脑海中来回激荡。
那层名为“矫情”的外壳在此刻分崩离析。
小胜呆呆地看着煌钰，又转头看着那满身伤痕、包着绷带却依旧挺立的魔王。
一股难以遏制的热血夹杂着顿悟，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小胜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人扑上前，双臂抱住魔王的大腿，放声大哭：
“呜哇啊啊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爸爸是英雄！爸爸是最棒的！”
哭声在林间回荡，将积压的郁结尽数宣泄而出。
“吼？”（他爸是英雄，抱着我哭干啥？）
煌钰悄悄地对着魔王眨巴眼睛，魔王瞬间心领神会。
它低下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嚎啕大哭的人类幼崽，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
它抬起那只完好的右爪，动作生涩且别扭地在小胜后背上拍了两下，力道轻柔到了极点，生怕把这小身板拍散架。
煌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没有出声打断这通情绪释放。
足足哭了十几分钟，小胜的嗓子彻底哭哑，这才抽抽搭搭地松开手。
他退后两步，小胜双腿并拢，站得笔直，右手紧紧握成拳头，对着煌钰大声宣告：
“煌钰大哥！我决定了！”
“等我到了十岁，领到属于我的初学者宝可梦，我一定要加倍努力地训练它们！”
“我再也不会因为害怕失败而逃避，我要成为像爸爸一样有骨气、像你一样强大的男子汉！”
少年吸足一口气，抛出了属于他的战书：
“到时候，我一定会堂堂正正地向你发起挑战！我要亲手打败你，替我爸爸把今天输掉的对战赢回来！”
面对这份稚嫩却充满力量的战书，煌钰没有任何轻视。
他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得肆意张扬：
“好小子！有胆气！这战书我接了！”
煌钰上前一步，用力揉乱了小胜的头发：
“不过想赢我，你还早了一百年呢！到时候要是被我揍哭了，可别再找个破树洞躲着抹眼泪。”
小胜用力摇头：“我才不会哭！我肯定会赢！”
随后他又看向魔王：“你叫魔王对吧！到时候我也会收服一只和你一样强大的尼多王，用它来挑战你！”
魔王愣了一下，看着这小不点。
和我一样强大的尼多王？挑战我？尊嘟假嘟啊？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
魔王伸出拳头。
“吼！”（我等你！）
小胜看向煌钰：“这是什么意思？”
煌钰走到魔王身边，也对小胜伸出拳头：
“意思就是魔王也答应了，我们碰拳为誓！”
小胜眼中含光，举起两只手分别对着魔王和煌钰的拳头碰上去：
“一言为定！”
就在两人完成约定之际。
前方那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里，突兀地传出一阵极力压制的抽泣声：
“呜呜呜……太感人了……爸爸好伟大……小胜也长大了……”
煌钰和小胜同时转头看过去。
只见那片灌木丛剧烈摇晃两下。伴随着“哎呀”一声惨叫。
“野生小遥”出现了，她从草丛里滚了出来，刚好滚到两人面前的泥坑里。
小遥趴在泥地里，头上插着几根枯草，衣服沾满树叶碎屑，脸上全是被感动的泪水，毫无形象可言。
她本想躲在外面等结果，却忍不住偷偷靠近听墙角。
结果听到那段约定，感动得稀里哗啦，一激动脚下踩空，直接平地摔了出来。
小胜看着这个造型狼狈的姐姐，愣了两秒，随后毫不留情地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笨老姐！你居然偷听，还摔了个狗啃泥！丢死人了！”
小遥气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
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杂草，一边举起拳头大声抗议：
“谁偷听了！我这是……我这是路过！你这家伙，刚长大一点就敢嘲笑你姐，看我今天不揍扁你！”
小遥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姐弟俩恢复了日常的互怼模式，围着那棵古树展开你追我赶的拉锯战。
煌钰看着这一幕，笑着按下开关，将魔王收回豪华球。
“好好休息~”
他拍了拍手，制止这场闹剧：“行了，别闹了！赶紧回道馆吧，千里先生和美津子阿姨估计都等急了。”
三人结伴走出橙华森林，顺着林间小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