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遥急得直跺脚,冲着下方的千里和煌钰喊了一句“对不起”,便慌忙追了出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院的木门还在来回摇晃。
千里看着一双儿女跑远的背影,这位素来沉稳的汉子苦笑着叹了口气,手掌无力地垂了下去。
煌钰将装着魔王的豪华球挂回腰带,看向小胜和小遥跑出去的背影。
“小孩子的崇拜心碎了,这场阵痛可不好熬。”
煌钰语气平静,并没有因为小胜的冒犯而生气。
千里揉了揉眉心,眼中透出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这孩子从小就把我当成不可战胜的神明,道馆里的挑战者又大多实力平平,让他产生了‘爸爸天下第一’的错觉。”
他看着战后的废墟:“我早知道这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打破他幻想的这一锤,砸得这么重。”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是必经的成长。”
煌钰有些不放心:“千里先生,小胜现在这个状态,跑出去万一遇到危险……”
千里摆了摆手,指向门外:
“没关系,小遥去追了。这臭小子每次闹脾气,都会跑到橙华森林边缘那棵最大的树旁躲着。”
随后他看向煌钰,眼神里多了一丝请求:
“煌钰,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去看看这孩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这个胜利者去开导他,或许比我这个战败的父亲更有用。”
煌钰耸了耸肩,咧嘴一笑:
“行啊,反正今天也没别的行程,我去看看。”
他不再废话,转身朝着橙华森林的方向走去。
……
顺着橙华森林的林间小道一路深入,周围的树冠层层叠加,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光线暗了下来,四周只有脚底踩碎枯枝败叶发出的“咔嚓”声。
没走多远,煌钰便听见一阵抽泣声,外加来回踱步的杂音。
剥开半人高的灌木丛,一棵不知道存在了多少个年头的参天古树出现在前方。
这古树粗壮得离谱,几人合抱都圈不住,盘根错节的树根露出地表,相互交叠,在树干底部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幽暗树洞。
小遥正站在树洞外,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
“小胜!你出来好不好!里面多黑啊,会有野生宝可梦咬你的!”小遥冲着黑漆漆的树根缝隙里喊。
里面传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
“不要你管!你走开!我谁也不见!”
小遥眼圈都急红了,正准备伸手去扒那些长满青苔的树根,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两下。
她转过头,看到煌钰站在身后。
“煌钰……”
小遥抓着他的衣袖:“他进到树洞里面了,怎么劝都没用。”
“交给我来处理。”
煌钰扬了扬下巴,指向来时的那条土路:
“你先顺着路往回走一段,到林子边缘等着,别在这儿守着。”
小遥犹豫不决地看着树洞,显然不太放心。
“这种时候,人越多他越觉得丢脸,越听不进去话。”
煌钰耐着性子解释:“你在场,他为了维持那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只会更加抗拒。去吧,我保证把他带回去。”
小遥咬住下唇,最终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确认小遥走出了视线范围,煌钰这才转过身,慢慢走近那棵古树。
树洞角落里,小胜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臂抱住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哭得满是泥污,眼睛红肿不堪。
看清来人是那个亲手击碎他父亲的“恶人”后,小胜的抗拒瞬间暴涨到极点。
他胡乱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煌钰砸了过去。
砰!
石块砸在煌钰小腿旁边,泥点溅在裤腿上。
“你滚开!”小胜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抓起旁边的树枝、土块,疯了一般往外乱扔。
“你是个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你用那种卑鄙的力量赢了爸爸,现在还跑来找我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小胜整个人陷入应激状态,像只受伤的小兽,只能用愤怒掩饰自己的无助。
“你什么也不懂!你根本不明白爸爸对我的意义!”
“他本该是无敌的!你懂不懂啊!”
石块擦着煌钰的肩膀飞过,砸断了后方的树枝。
面对这种完全失控的无理取闹,煌钰没有发火,甚至连半点气恼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落到脚边的一截枯树枝,随手扔到一旁。
随后,他大步走近树根底部。
他扯了扯裤脚,在距离小胜不过一米远的位置,就这么直接盘腿坐在了泥地上。
两人隔着狭窄的距离,视线平齐。
小胜又抓起一块石头,手臂僵在半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盯着煌钰,以为对方会出言讥讽,或者讲些“胜败乃兵家常事”的大道理。
但煌钰什么也没说。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这棵遮天蔽日的古树。
粗壮的树干结实有力,繁茂的枝叶将所有的风吹雨打拦截在外,只留下这一小片干爽的树根角落。
“这棵树,真不错。”煌钰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树干。
小胜被这番不着边际的话整愣了,以至于忘了扔出手中的石头。
“有它挡在你前面,风吹不到你,雨淋不着你。”
煌钰收回手,看着小胜那双红肿的眼睛:
“你从小就躲在这棵树后面,习惯了它的庇护,习惯了它的高大。你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棵树必须是铁打的,必须永远不会摇晃。”
“今天,这棵树遇上一阵狂风,被吹掉了几片叶子,甚至摇晃了两下。”
煌钰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个事实:“你就觉得天塌了。”
“我没有!”
小胜扯着嗓子反驳,但底气明显弱了几分,眼眶里又涌出泪水。
“你刚才说我什么都不懂。”煌钰没有理会他的反驳,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确实,我无法感同身受你对父亲的那种极致崇拜。”
煌钰眼底深处泛起些许苍凉,那是属于他前世的回忆:
“因为我认识一个男孩,他从来没有机会去崇拜自己的父亲。”
小胜手里的石头悄然滑落,他咬着嘴唇,被煌钰突然沉下来的语气镇住了。
“那个男孩的父亲,是个完完全全的懦夫。”
煌钰的声音在这狭小的树根角落里散开,揭开了一段血淋淋的记忆伤疤。
“男孩六岁那年,那个男人受够了这种贫穷和压力。他把家里仅剩的几张钞票塞进口袋,要出门去‘寻找财路’。”
煌钰手指不自觉地抠进泥土里,指关节微微泛白。
“男孩哭着求他,求他别走,说自己可以不去上学,可以去捡垃圾贴补家用。”
听到这里,小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从小被千里和美津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根本无法想象,为了活下去竟要做到这种地步。
煌钰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你猜,那声苦苦哀求换来了什么?”
小胜呆呆地摇头。
“换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煌钰直视着小胜:
“男人一巴掌扇在男孩脸上。力道大得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那个男人连停顿都没有,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胜双手抓着自己的膝盖,指甲陷入皮肉。
他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会对亲生骨肉挥出重拳、毫不留情逃避责任的父亲?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后来呢……”小胜声音发颤,完全被这个残酷的故事拽了进去。
煌钰垂下眼帘,看着脚边的一片枯叶。
“后来,支撑男孩整个童年的,是一个瘦弱的女人。”
“男孩的母亲为了把他拉扯大,什么都做过。”
“摆地摊、卖烧烤、做服务员……甚至还要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受尽指责!”
“她把挣来的每一分钱全攒起来,给男孩交学费,给男孩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吃食。”
“自己病了,浑身疼得整夜睡不着觉,却舍不得去看医生。”
煌钰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是一种压抑的沉痛:
“常年的积劳成疾掏空了她的身体,男孩成年那天,她终于支撑不住了。”
“她拉着男孩的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那只满是裂口的手,在男孩的手心里慢慢变凉,变僵。”
“但从始至终,他的父亲都没有出现过!”
煌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的郁结尽数排空。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僵住的小胜:
“所以我当初刚踏上旅行就去管武能的闲事。”
“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任何人再去重复那个男孩的悲剧!”
树洞里陷入了安静。
小胜的嘴唇被咬出齿痕,脸色惨白。
刚才那些歇斯底里的愤怒、自以为是的天塌地陷,在这些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他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自己在闹什么?
父亲只是输了一场道馆挑战赛。
父亲没有抛弃家庭,没有让他挨饿受冻。
父亲甚至在输掉比赛后,依然面带微笑地送出徽章,维护着道馆的尊严。
而自己,居然指着父亲大喊大叫,甚至怀疑父亲的伟大,骂眼前的挑战者是骗子?
一种名叫“羞愧”的情绪,犹如潮水般淹没了小胜的内心。
坚冰融化,那些竖起的尖刺一根根软了下去。
他松开抱着膝盖的双手,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但这回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夹杂着内疚的低声抽噎。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泥水,把眼皮揉得通红。
“对不起……”
小胜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两只小手揪着上衣的下摆。
“是我太任性了……我其实知道爸爸没有放水,我就是……接受不了。”
煌钰摇摇头,笑着说:
“不,你没做错什么,因为你说得对,我无法感同身受。”
“但我想,故事中的男孩会很羡慕你,羡慕你有一个好爸爸,羡慕你会因为爸爸的失败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