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君侧 > 60. 第 60 章
    沈玄苏微微挑眉,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暴戾与杀心。

    此刻他若是强行拂袖离去,今日文华殿之事必会传入朝堂。

    他们便会伺机抓他把柄,给他扣上重色轻储、悖逆祖制的罪名,不仅救不出她,反倒会坐实罪名,将她彻底推入死地。

    他如今是进退维谷,半点任性不得。

    陆观澜噙着笑,望着沈玄苏百转千回的脸色。

    他知道太子本是一个什么人,就像是悬崖边一株摇摇欲坠的玉兰树,看似光风霁月,实则绝非良善之人,把太子逼到极点,对他是半点好处也无的。

    陆观澜却不信邪,偏要逼一逼这位清俊矜贵的太子殿下。

    当初太子抢了他妻,派暗卫追杀他至城外,可曾想过也有今日?

    晋王那边,自是不会对他娘子做什么的。

    他的妻会知道,谁才是最在意她的夫。

    沈玄苏缓缓冷笑,收回踏出殿门的锦靴,宽袖垂落,周身那股惶急燥热尽数敛去,回身重回殿中,墨色眼眸淡漠扫过陆观澜,波澜不惊道:“你说的极是,既是祖制,孤依从便是。”

    陆观澜一拜礼,落座,好整以暇。

    他有功名傍身,太子难以奈他如何。

    沈玄苏也是平静下来,坐在书案旁,睨着阶下士子,抬指轻点案上堆积如山的春闱策论卷宗。

    卷宗边角尚且沾着墨痕,皆是此次会试考卷。

    沈玄苏早已一一阅过,心中有数。

    他温声道:“陆会元,孤观你春闱策论,通篇谈仁政、言安世,却避而不谈世家积弊、寒门冗官之祸。岭南前年水患,你在策论里写——仁政爱民,可曾想过那批粮食,你陆氏粮仓囤粮数万石,却颗粒未赈?”

    “陆会元是看不清时政症结,还是不敢落笔?是才疏学浅,徒有虚名,还是心藏私心,刻意避重就轻,沽名钓誉博取士林名声?”

    陆观澜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原以为沈玄苏最多隐忍妥协,未曾想太子转身便借问询发难,不动声色挟雷霆之势为难于他。

    春闱策论最忌避实就虚,沈玄苏身为储君,当庭以此诘问,若是陆观澜应答稍有差池,便能直接废去他会元功名,断他仕途根基。

    “殿下既问,学生不敢不答。”

    陆观澜抬起头,迎上沈玄苏那双冷情的凤目,从容道:“世家积弊,寒门冗官,此二者互为表里,非一日之寒。然而殿下也知道,陆氏不止是陆氏,我们庇护着多少小氏族?有多少人要靠着我们活着?那些粮食,全都填补给了那些人,我们若不能把世家子弟拢成一片,届时,他们将会造反起义,这对朝堂有何好处?殿下只考虑百姓的死活,何曾想过,我们这些世家大族要如何生存?”

    沈玄苏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你是有才学,可你的才学全用在维护世家体面上了。你写废例改制,条陈清晰,引经据典,可你心里清楚——你写的那些东西,是给权贵们看的,是给翰林院看的,你陆氏坐拥粮仓,不肯放粮赈灾,不肯分让耕田,占农民的缺、夺他们的权,而朝堂发下去的赈灾粮到了最后,不足一石!还是虞氏捐出十万两雪花银填补国库亏空,孤问你,那些赈灾粮,又去了谁的口袋?”

    陆观澜猛地抬头:“殿下,世家乃国本,百姓是草芥,殿下不要本末倒置,若不能安抚世家,何来百姓安居乐业?”

    沈玄苏虚了虚眼:“你陆氏百年荣耀,是靠朝廷俸禄养着,还是靠百姓血汗养着?这天下,本就是先有百姓,后有世家。没有百姓,你陆家的田谁种?你陆家的粮谁交?你陆家的锦绣文章,谁来读?只是今日,孤不会在此事上废除你的殿试机会,只因你说的话,维护了所有人的尊严与体面,朝中真心拥护你之人,远过于真心拥护孤。”

    陆观澜的脸色变了,他望着眼前这个他以为只是靠祖荫上位的太子,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沈玄苏收敛了锋芒,重归那副温润疏淡的模样,“陆会元,你留在文华殿,与翰林院诸公一起共议殿试细则。杜大人,”他转向一旁早已冷汗涔涔的礼部尚书,“把岭南去年的赈灾账册调出来,让陆会元好好看看。”

    他说完,朝杜羡之微微颔首,转身朝殿外走去。

    身后,文华殿里,陆观澜站在原处,眸色暗沉。

    沈玄苏,他就这么在意付婵鸢?

    付婵鸢有什么好?

    不过是一个貌美的娘子,聪慧的娘子,完美的娘子。

    不过曾是……他的娘子。

    沈玄苏夺他所爱,还要暗杀他……

    他做鬼也不会轻饶了沈玄苏。

    而此时,婵鸢已经被带去了审刑司。

    审刑司阴寒刺骨,尽是刑狱恶人,婵鸢这一路走来,腿伤又撕裂了一些,又被绑在一把紫檀木椅上,手腕被粗粝的麻绳勒住发红。

    面前是一张长案,案后却并非晋王。

    二皇子穿了件赭红色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柄乌木折扇,似笑非笑道:“付姑娘,又见面了。”

    他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了摇,“今日请姑娘来,是为付家通敌一案。姑娘与那西凉细作叶亭朝夕相处数年,总该知道些内情?本殿奉命协查此案,还望姑娘知无不言。”

    婵鸢微微笑着,美眸一弯,不慌不乱道:“二殿下,话不能乱说,叶亭是付家人,忠心耿耿,何来通敌叛国一说?至于他是不是西凉人,我不知道。二殿下若要查西窗的人事档案,尽可派人去调。我相信,此案是非曲直,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沈伯峥啪地合上折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姑娘这话便是不肯配合了?”

    他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也罢,本王本也没指望姑娘痛快招认。只是这案子查起来,总要费些时日,姑娘便在此处留下,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再走。”

    婵鸢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若是我不想住在这呢?”

    二皇子凑近她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上次在围场,姑娘放火烧了本殿的马,害得本殿在满朝文武面前颜面尽失,今日姑娘落到本殿手里,你说,这新仇旧恨,该怎么算?”

    婵鸢满不在意道:“这就是大瀛的二皇子,天潢贵胄,皇家的体面?二殿下到底是恨我,还是盼着再见我一面,才代替晋王,坐在这审我?”

    二皇子诧异地看着她:“早知道你特立独行,却没想到,你连与本殿下虚与委蛇都懒得演?”

    婵鸢皮笑肉不笑道:“殿下,我只是不屑于与你为伍罢了,我不与让我不开心的人摆笑脸,哪怕是二殿下您。”

    二皇子冷笑道:“呵,你是侍妾,无名无分。一个无名分的女子,本殿想绑就绑,想审就审,不需要证据,更不需要律法。”

    婵鸢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她前世做皇后时,见过多少冤假错案?那些被拖入天牢的人,有多少是真的犯了罪?又有多少,只是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路?

    沈玄苏此刻应该在文华殿见陆观澜,殿试的事千头万绪,他未必知道她出了事。

    她得拖到蓝峥发现不对,拖到沈玄苏得到消息赶过来。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守门的侍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扑倒在地。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景飞焰大步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被绑在椅子上的婵鸢,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

    “靖武侯!”二皇子猛地转过身,又惊又怒,“本殿奉旨查案,你擅闯刑室,该当何罪!”

    景飞焰冷笑一声,径直走到婵鸢面前,弯腰用匕首挑断她手腕上的麻绳,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手臂稳稳地揽住她的肩。

    “她腿上有伤,不能久站,二殿下有什么话,末将代她答。”

    二皇子脸色铁青,示意身后的侍卫堵住门口,冷声道:“靖武侯是要包庇嫌犯?付家通敌案证据确凿,付婵鸢与西凉细作叶亭往来密切,本殿依法扣人,侯爷有什么资格带她走?今日若是让你带走了,本殿如何向陛下和晋王叔交代?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付家通敌案?”景飞焰嗤笑一声,将婵鸢往自己身后一带,上前一步,与二皇子面对面,“末将刚从西凉边境回来,西凉骑兵撤退的路线、人数、动向,末将一清二楚。叶亭若是细作,他为何不随西凉骑兵攻城略地,反倒一个人悄悄走了?他若是细作,付家又得了什么好处?二殿下,这案子查到现在,付家只丢了一个侍卫,连一页通敌的书信都没有找到。没有物证,没有人证,你凭什么绑人?”

    二皇子被他逼得连退两步,却不肯松口,只冷笑道:“侯爷说的这些,自有有司查证。付婵鸢今日必须留在这里,等案子水落石出,自会还她清白。侯爷若是执意抗旨,休怪本殿不念同朝之谊。”

    景飞焰偏了偏头,唇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陛下和太后只是下旨彻查付家,不曾下旨拘捕付婵鸢。今日拘人,是二殿下自己的主意,还是晋王的意思?若是晋王的意思,那末将倒要问一句,晋王不过回京主持春闱,何时有资格越过陛下和刑部,自行拘捕东宫属官了?”

    二皇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指着景飞焰的鼻子,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威逼与利诱:“景飞焰,你是北疆名将,手握重兵,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景飞焰将刀连鞘解下来,哐当一声搁在二皇子面前的案上。

    二皇子以为他要妥协,正要开口,却见他抬起头。

    “二殿下,这把刀,是我祖父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的。景家世代忠良,戍守北疆,战死在雁门关外的景家子弟不下百人。我景飞焰是臣子,也是军人。军人的刀只向敌人,不向故人。”

    他不再看二皇子铁青的脸,弯腰将那把刀重新拾起来佩回腰间,回身揽住婵鸢的肩,将她带出了那扇门。

    二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而阴冷:“景飞焰!你今日踏出此门,便是与我为敌!等来日,今日之辱,我定加倍奉还给你!”

    景飞焰将婵鸢往自己身侧拢了拢,目视前方,唇边带着笑意:“我景飞焰小半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我什么都不怕。”

    二皇子一挥臂:“反了!给我放箭!射中付婵鸢者,赏白银百两!”

    寒光飞出,景飞焰提剑砍断箭矢,所幸周围埋伏的暗卫不多,然而有一支从极其刁钻的树缝间射出,景飞焰并未看见,付婵鸢在那一瞬间,有种难以说明的直觉,她下意识回头,箭尖已经朝着她的面门射来!

    突然间,黑影一闪,挡在了她身前!

    沈玄苏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用肩膀挡住了那支箭!

    婵鸢瞪大了双眼,第一时间想的是,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偿还给他的了。

    她的爱太寡淡,她的恨太难忘。

    前一生,他们痛彻心扉,他看着她被凌辱,看着她被关进冷宫,看着她蹉跎一生,却什么都不做!今生他是爱她,可他伤她那么深,她早已经不敢再爱他了。

    他却又替她挡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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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箭,她再一次,欠了他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婵鸢抱住了沈玄苏的腰,顺着他倒地的姿态蹲下来。

    沈玄苏捂着流血的肩膀,那支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臂,杏黄长袍红透了一片,他额间被疼出的汗打湿,乌发垂落在地,他本是朱颜玉骨,却沾染了一身血与尘土,狼狈着,凌乱着。

    婵鸢瞳孔晃荡,难以置信地问他:“……殿下,你为何要这样做?你是在博得我的同情么?你这些日子为我做了许多事情,我很感激,可不论你想要的是我的心还是我的身子,你都可以直说,你为何要舍命救我?”

    沈玄苏紧紧攥住婵鸢的手腕,偏执地盯着她:“付婵鸢,我几时说过,救你是为了要你的身?是你自己不愿做太子妃,我又几时逼过你?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是在恨我,还是在恨你自己?”

    婵鸢不想和他讲这些:“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是你自己跑出来,非要替我挡这一箭,你不要觉得我就这样亏欠了你!你是太子!你的命比我重一千倍一万倍!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子去挡箭?你麾下没有侍卫吗?你没有暗卫吗?你为什么要自己冲上来?”

    沈玄苏望着她,眼底是偏执,更是心疼:“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我做不到,尤其是……我能救你,为何要冷眼旁观?”

    “那你就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受伤吗?”婵鸢的手指死死按着他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觉得我会好受?你觉得我看见你替我挡箭,我会感激你?沈玄苏,我不要你替我挡箭!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坐稳那个位置,我要你替这天下百姓做你该做的事!我不要你为了我——”

    “可你也是我的百姓!”沈玄苏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他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如纸,那双凤目却亮如天上金乌,“付婵鸢,你是我的侍妾,是我的臣子,是东宫的人。你也是我大瀛的子民。我身为储君,护不住天下的百姓,我算什么太子?今日别说是你,就算被绑在这里的是个素不相识的民女,我沈玄苏也一样会用尽一切办法替她挡箭。”

    婵鸢跪在他身前,双手满是他的血,眼泪落了下来。

    她是被这个人气哭的。

    他明明知道,她会心软,会放不下,会恨自己为什么又一次把他拖进险境。

    前世她还了他一条命啊……他永远是这样,永远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做最让她心碎的事,他说她也是他的百姓,可她知道,他绝不会为别人这样拼命,他是在用天下大义的幌子,骗她收下他这条命。

    “沈玄苏,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怕。你活着,我的权力才有意义。”

    后面的话,婵鸢没办法说出口,权力确实是为了守护,但她更怕的,是失去他。

    她怕她再像前世那样依赖他,怕再次变成那个在凤梧宫里等到死的人。

    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皇后了,她有西窗,可是他还是冲上来了,还是把她当成需要护着的人。

    她还没有告诉他,前世他死之后,她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看懂他,后悔没有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好好抱一抱他。

    但现在婵鸢不能说,也不敢说,她怕一说出口,一切就再也收不回来。

    “你不许死,”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若是敢死,我便把你从棺材里拽出来,再杀你一次。”

    沈玄苏依依不饶,“你以为我会怕么?鸢儿,你为难我不要紧,你不要为难你自己,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你不说,我可以不问,但是你身在樊笼之中,如何得见满园春色?你喜欢我也罢,厌恶我也罢,既然已经来了这一世,便痛痛快快地同我爱一遭,恨一遭,任何事情,我说了我替你解决,你为何不信我?我只是要你所有的目光,都只能看着我,你的心,只为我而跳。”

    婵鸢快要被他逼得崩溃了,只想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如此喜欢我?我没有一处像个大家闺秀,我任性、霸道、不讲理、时常趁你病弱欺负你,而且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我没有给过你承诺,如果你得到了,你就知道我是一个自私绝情的女子,我兴许会在那时候厌弃你,背叛你,把你当成玩物,标榜我权力与魅力的玩物!”

    就算是前世,婵鸢也不知道,为什么沈玄苏被逼着娶她之后还会喜欢她!

    “不准这样说你自己,你是世间顶好的女子,”沈玄苏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笑道:“不过,你居然想知道我的想法吗?你果然很在乎我。”

    婵鸢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他的冠冕堂皇是真的,他的舍命救她也是真的,这份表里如一的“真”,婵鸢最招架不住。

    她可以拒绝他的宠爱,但她无法拒绝一个储君对百姓的赤诚与热烈。她也可以推开一个爱她的男人,但她无法推开一个用命践行信念的君子。

    婵鸢越来越觉得,他学会了捏住她的软肋,他知道她不会做那些事。也知道,她的心软,会是他攻略她心的利器。

    沈玄苏流血越来越多,他肌肤本是冷白细腻,沾了血珠,顺着滑下,碎乌发黏在颊侧,丝缕分明,墨白红三色撞得惊心动魄,长睫覆上一层薄汗,湿软垂落,眼尾天然带着淡红绯色,虽然是受伤,反倒像浸了胭脂。

    婵鸢无心欣赏美色,也不觉这是勾引,无法起色心,是满心焦虑,更是怒不可遏,只能先用掌心按住他的肩膀血洞,厉声喝道:“你们胆敢射伤太子?西窗暗卫何在?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杀了二殿下的暗卫,提一颗人头来见我,我赏金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