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山洞之中,婵鸢半梦半醒,唇齿间吐出来的,原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呓语。
却像,是缠在她梦魂里的低语。
「叶亭,别离开我,我需要你帮我……只要你回来……我愿意原谅你……」
那话一遍一遍在沈玄苏心底盘旋往复,一想到那梦里的呢喃,一想到方才她想也不想跑下去的背影……是为了他们,与她同样有着前世纠葛的男人,心便像被冷水囚牢紧紧缠缚,闷得发疼。
漫天冷雨落下,沈玄苏缓步往楼下走去,喉间腥甜,一掌按在胸口,硬生生将这口气和血吞下。
楼下庭院已是积了薄薄一层雨水,景飞焰和几个小厮围着一矮个汉子,半围在廊下。
那人一身粗布短褐,腰间别着块翠玉,成色极好,日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上面刻着个“晋”字。雨水把地上的泥浆冲开,他半边脸糊着泥,嘴里还在嚎:“官爷打人啦!官爷欺负老百姓啦——”
景飞焰一脚踹在他腿弯,那人扑通跪进泥水里,嚎声噎了回去。
“偷的谁的玉?”景飞焰蹲下来,把那块翠玉扯下来,在指间翻了个面,“你这窝囊货看着平平无奇,从哪偷盗得来这么一块好玉?玉上镌刻着一个晋字……怎么,你也敢犯晋王的名讳?”
汉子神色慌乱,也不解释,张口便放声大喊:“官爷欺压良民啦!平白无故诬陷小民啦!”
这下子不止楼里边看热闹的人聚在一堆,楼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侧,这汉子脚下一错,竟翻身朝着庭院一旁的池塘扑过去,想要投水逃遁。
叶亭刚从楼上冲下来,见此人要跳水逃窜,来不及多想,衣袍都来不及脱,纵身一跃,跟着扎进池水之中。
池塘水花炸鱼似的开了花,众人纷纷躲避。
叶亭有一把子好力气,寻常人岂是他对手?几番拉扯搏斗,叶亭死死扣住那人的肩臂,拼尽气力,终于将人从水里拖拽上岸:“老实点!”
汉子浑身湿透,头发糊满脸,狼狈不堪。
他力气也大,刚一挣脱开叶亭的手,那人眼珠子乱转,忽然瞥见人群外一道身影,猛地挣开叶亭的手,连滚带爬地朝那边扑过去。
婵鸢刚站稳,还没弄清状况,就看见一个泥人朝她冲来,双手张开,像是要抱她的腿。
她来不及退,一道青影从身侧闪出。
一把折扇,青竹骨,素白面,衣袖倏然横插过来,一把骨扇利落敲在那汉子后颈:“在这地方乱来?找死。”
汉子闷哼一声,两眼一翻,直直昏死过去,重重栽倒在水地上,婵鸢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背便撞上一副温热坚实的胸膛。
对方的手臂顺势揽在了她的腰侧将她托住,免得她被地上倒下的人绊倒。
他收回扇子,扇面一转,别在腰间。他站在她身侧,靛蓝的袍角被雨溅湿了一角,俊美的脸上带着点笑意,眼睛弯弯的,“兄台,没事吧?”
他嗓音清润,带着些唱戏练出来的婉转腔调。婵鸢抬眸,撞进一双温润含笑的眼,正是蓝峥情报里提到的那个名叫“华月寻”的男子,也是那个坐在立柱旁。
婵鸢看着无比眼熟的男子,他眉眼清冷,却并无孤傲之色,唇间噙着浅淡笑意,扇子还收在掌心。她还记得方才那一记扇击出手快准狠,全然不似寻常伶人那般柔弱,绝非一般人。
他的手掌还虚虚拢在她腰上,婵鸢分不清他究竟有没有看破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她微微侧身,不动声色自他臂弯里轻轻挣开,垂眸敛了心神,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低声道:“无妨,多谢公子出手。方才听堂里有人喊,说这位是华月寻公子?可是千叠翠那位一扇惊鸿的华老板?”
华月寻拱了拱手,声音温和:“正是在下。不过在下并非戏子,只是偶尔登台,图个乐子罢了。”
“那就太遗憾了。”婵鸢直起身,脸上挂出恰到好处的惋惜,“方才在楼上远远看了公子一眼,还想着今日若能听公子唱一曲,也不枉冒雨下山一趟。可惜闹出这种事,怕是扰了公子的兴致。”
婵鸢站稳,发觉这边动静稍歇,叶亭浑身滴水,发梢不断往下淌水,还牢牢踩住那昏死的汉子。
景飞焰上前一步,示意随行暗卫上前,将人绳索捆牢。
华月寻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被笑意盖过去。他忽然转身,对着满堂惊魂未定的宾客扬声道:“诸位,今日是华某的不是,扰了大家听戏的雅兴。这样,华某今日破例多唱一曲,给诸位压压惊,诸位莫要见怪,往后闲时,还欢迎诸位常来千叠翠坐坐。”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随即爆出一阵叫好。
华月寻回头看了婵鸢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然后撩袍上台,接过伶人递来的扇子,水袖一甩,开嗓。
话音落下,满堂响起一阵喝彩,不多时,台上丝竹再起。
婵鸢看着他,难免有些出神。
他的声音跟他人一样,清泠泠的,像雨打芭蕉,又像檐下滴水,唱起婉转缠绵的闺阁戏,唱腔凄艳动人,一颦一笑,尽是风情,实在是……作男作女都精彩。
婵鸢立在台下廊边,这边厢,叶亭已经换下一身湿透的衣裳,擦干湿发,重新走回婵鸢身侧落座,他瞧着台上唱戏的华月寻身上,十分警惕。
沈玄苏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落座,一身青衫被细雨浸得颜色更深,一副淡漠神色,一言不发。
一旁的景飞焰倒是浑不在意,靠坐在椅上,端起酒杯,慢悠悠听着台上的曲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一曲终罢,满堂掌声如雷,华月寻自台上退下,卸去一部分头面,端着酒盏,亲自走下台,径直来到婵鸢面前敬酒。
“方才多谢兄台抬爱。”华月寻将酒杯递过来,眼尾微微上挑,笑意藏在眼底:“我正好借坡下驴,给这楼找回场子。我敬你一杯。”
婵鸢本就心绪纷乱,又经方才一场闹剧,心神不宁,也未多想,接过酒杯便仰头饮下。
酒是温的,入喉微辣。华月寻在她身侧坐下,笑吟吟地看着桌上三位男人,转过脸来又看向她:“兄台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
“北边来的。”婵鸢含糊道。
“北边好啊。”华月寻又给她斟了一杯,“在下在北边也有故人。”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婵鸢心里却是一紧,她借着喝酒的功夫打量他,眉目俊朗,轮廓分明,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像常年在风月场中浸出来的,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跟这满楼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倒有点……像是恨意。
恨?
婵鸢越想越惊悚,对这人的底细感到扑朔迷离。
面上不显,婵鸢一杯接一杯,不出半点错,华月寻劝酒的本事竟跟他的嗓子一样好,不知不觉就下去半壶,婵鸢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红,眼皮发沉,景飞焰伸手扶了她一把,还被叶亭不动声色地隔开。
“我送小姐去歇息。”叶亭说。
“唔……”这一夜折腾,又淋了雨,婵鸢实在撑不住,趴在了叶亭背上。
叶亭背着她,拉过她的双臂搁在自己脖子上。
婵鸢轻轻把脑袋贴在他肩头。
当晚,婵鸢便歇在了千叠翠楼上的客房之中,沉沉睡去。
舞坊之内喧嚣渐渐散去,廊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飞流而下,客房外,回廊灯火摇曳,景飞焰守在门外,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开口:“华月寻此人疑点重重,与晋王势力牵扯颇深,应当即刻将他拿下,押送回去审问。”
叶亭当即反对:“不可。现下我们尚未摸清他背后全部的势力,贸然拿人,只会打草惊蛇,晋王还藏在暗处,我们一动,整条线索便断了。”
“线索?放任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眼皮底下活动,一旦出事,谁担得起后果!”景飞焰声调微微抬高。
“可若是抓错,我们更是一无所获!”叶亭寸步不让。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渐烈,眼看着就要吵得动起手来。
沈玄苏太阳穴突突跳,一边是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一边是房内熟睡未醒的婵鸢,他只得上前一步,伸手,硬生生隔开二人,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身后廊口,传来一声浅淡的笑。
华月寻立在廊下,斜倚着廊柱,一身宽松便袍,俊美面容隐匿在暗处半阙,他瞧着眼前三人,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道:“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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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景致……昭明帝,靖武侯,还有西凉王,你们三位权倾一方的人物,今夜居然就为了一个美少年唇枪舌剑,险些大打出手?这般场面,当真是叹为观止。”
景飞焰的手按上了刀柄,猛地回头。
叶亭身形一僵,满含杀意。
唯独沈玄苏慢慢转过头,看向华月寻,道:“你认得朕?”
华月寻遥遥一拜:“好巧不巧,小人认得陛下。”
他这一拜,腰弯得深,袖摆垂地,姿态谦卑,可抬起头来时,那双眼里的笑意没减分毫。
沈玄苏道:“既认得朕,你是晋王的人?”
华月寻直起腰,摇了摇头:“小人若是晋王的人,白天那一扇子就该敲在那少年后脑勺上,而不是那个蠢货的。”
“朕怎么信你。”沈玄苏终于开口。
“陛下不用信。”华月寻把扇子搁在桌上,推过去,“扇骨里藏了半张舆图,是沈瓒这三个月在云京周边的据点。陛下看完再决定信不信。”
景飞焰伸手接过扇子,拇指一挑,扇骨裂开一道细缝,里头果然夹着一层薄绢。
他抽出来展开,扫了两眼,递给沈玄苏。
沈玄苏没看,只折起来收进袖中:“你既然敢献身,朕信你一半。另一半,等抓到沈瓒再说。”
“好。”华月寻笑了笑,没再多话,起身拱手告退。
客房里,婵鸢其实没睡着。
她裹着被子蜷在床里侧,脸颊还烫着,酒意退了大半,脑子却昏沉沉的,方才在桌上那几个人说的话她听了个囫囵,她睡也不安稳,不知道外面三人已经请走了华月寻。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走到床边停了停,又去桌边倒了杯水。婵鸢半睁着眼,朦胧里看见一道身影,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已经先动了:“夫君……”
叶亭的手一颤,猛地看向她。
婵鸢从被子里伸出手,手指软绵绵地搭在他袖口上,攥住,眼睛没全睁开,睫毛颤着,声音又哑又轻:“夫君……小心那人……我许是见过他……”
叶亭知道她把他认成了沈玄苏,其实他应该把袖子抽出来,退出去,叫沈玄苏进来。
可他没动,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把耳朵凑近了些。
叶亭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其实她想护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
沈玄苏进门,盯着婵鸢攥着叶亭袖子的那只手,再落在叶亭脸上。
叶亭直起身,退后一步:“她认错人了,陛下。”
婵鸢的手指空了,在空中虚虚地攥了一下,眉心皱得更紧。
沈玄苏没理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婵鸢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拢进掌心里。
她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攥住了,眉心慢慢松开,沈玄苏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紧闭的眼皮。
“你去告诉景飞焰,明日卯时,楼下见。”他说。
叶亭离开。
门合上后,沈玄苏在床边坐,婵鸢攥着他的手不放,梦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含含糊糊的话。
沈玄苏的面容意味不明,他的手指压着婵鸢的唇,喑哑道:“鸢儿……你到底欠了多少人的情?”
婵鸢轻轻咬住他的手指,像梦里咂嘴似的,牙齿磕在他指节上,舌尖无意识地扫过他的指腹,狠狠用力。
沈玄苏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咬着他的手指,眉头慢慢舒展开,像是找到了什么安心的地方,整个人往他这边蹭了蹭,被子滑下肩头,露出里头松松垮垮的寝衣领口。
他没抽手,就那么让她咬着,低头看她。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指节,温热、柔软、带着一点酒气。
“你欠景飞焰和陆观澜毙命的一刀。”沈玄苏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欠叶亭一个年少,可我……你独独不欠我什么。”
婵鸢含糊地哼了一声,松开了牙齿,却把他的手指含住。
毫不知身前帝王愈发深暗的眸色,逼近了她。
“朕有没有说过,唯独不准你忘记谁是你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