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摸着沈玄苏那张好脸,登时急了:“那不成!”
沈玄苏迟疑地看了看她,犹豫着问:“你……难道只满意我的脸吗?前世我向先帝求娶你,你九叔颇有微词,可你痛痛快快便嫁给了我,是否也是因为这个?”
婵鸢一时窘迫,只恨不能抓耳挠腮,手足无措地来回挪了挪目光,既不想说谎哄骗他,又怕这番实话会戳伤他的心,几番辗转思量,才慢吞吞道:“我……我年少时,确实听说过太子殿下容貌姣美,貌比好女。昔日殿下在青龙大街打马而过,银鞍白马,衣袂飞扬,不论男女老幼,皆驻足侧目,啧啧称叹。”
说到此处,她觉得自己像极了爱慕美色的登徒子,只好避开他的视线,不自然地抓着衣袖,续道:“那时我尚且闺中,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只当世间传言难免夸大,直到后来初见,才知传闻竟半点没有虚言。”
沈玄苏认了真:“可若仅仅只是一副皮囊,又怎能抵得过往后朝夕相伴?若你只是因此想与我相守,我宁愿毁了这张脸……可。”
他似乎是后悔这样说,话锋一转,又小心道:“若能使你爱慕我,哪怕只有一样好处,我也会拼尽全力保留着。”
婵鸢心道,每次同他生气,看着他的脸,总觉得气消了一些,现在也是一样。
尽管此时内心里非常想与他和离,也不愿对他恶语相向,便道:“皮囊终会随岁月老去,最难得的,是真心。你方才真的是自己来救我的?”
沈玄苏点点头:“是。”
婵鸢难以置信:“万一你也折在山崖里怎么办?”
沈玄苏道:“他说要一个人来,我便一个人来,我怕违背了约定,换不回你。”
婵鸢手指揪住了他披散着的长发,他登时抿了抿唇,不解地望着她:“这是何意?”
婵鸢焦急道:“你就没想过,万一这是个圈套呢?他不仅要我的命,也要你的?”
沈玄苏顺着她手指的力道偏了偏头,静静地俯视着她,恨道:“至少我会拼尽全力换回你。他要我的命,我也不是好惹的,自然有办法和他同归于尽。”
婵鸢松了手,“你为何这么恨叶亭?”
沈玄苏垂眸道:“我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前世我病后,你独居凤梧宫,朝中似乎就传出一些不利于你名节的言论,说……”
婵鸢心里一悚,却还要装作一无所知:“说什么了?”
沈玄苏忽然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摇了摇头:“没什么,许是谣言,我不信。”
婵鸢不敢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她心知肚明,前世,那群畜生一样的男人们对她做过什么……
“就是谣言,”婵鸢笃定极了,她试图安慰沈玄苏,托起他的脸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是谣言。我好好的,不过是听说你已不在人世间,才不想活了。”
沈玄苏一把牵住她的衣角,追问:“那你……你是为我殉了情?”
婵鸢猛地扭过头去,有些心虚:“别想美事了,是突然间烧起了大火,我跑不及,才葬身于火海……才不是为了你。”
沈玄苏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脏前:“鸢儿……你不知道,再次看见你,我有多高兴……”
婵鸢故作讶异,哼道:“高兴到骗我也不打腹稿?”
沈玄苏哑然,低着脑袋,墨发披散在榻上,修长的手指只一味地牵着她,也不肯走,也不肯直说要留在她的内帐中。
半晌,他默不作声地开始脱衣裳,墨袍如巫峡散开云雨,雪白里衣紧跟着掉落半阙,玉臂大有倾颓之势。
婵鸢一惊:“你、你这是做什么?”
沈玄苏红了红脸,却依然正气凛然道:“向你赔罪。”
其实不是没看过彼此的身子,可骤然被这般对待,婵鸢还是手脚不知放在何处。
半晌,婵鸢才发觉自己想歪了。
沈玄苏膝行至一侧的粗草筐,从中取出一根粗糙的藤条,回来交付她手,上半身伏在榻边,大手紧握她的脚踝,脸颊贴下去,眼神盯着她,低声言道:“娘子,你责备我吧,只要你能消气,不再怨我,我甘愿受罚,任由你动手,也绝不逃跑,只求你给我留一息尚存。”
婵鸢捏着手里恁粗的藤条,又好气又好笑,便故意板起一张冷脸,攥紧藤条,扬起了手,刻意凶狠道:“你当真不怕疼?这一鞭子落下去,皮肉开裂,你也绝不躲?”
沈玄苏仰起脸瞧她,顺从道:“不怕。只要能赎我的错,能换你的原谅,多少疼,我都受得。你若不解气,便重些打,我绝不躲闪,绝不皱眉。”
婵鸢扬手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心头积攒的闷气让她心里难受:“……就算我打了你,仍要择日与你和离,你仍不躲?”
沈玄苏闭上了眼,长睫轻轻颤动着,挺直了腰板:“不躲,我宁愿你抽得我皮开肉绽,也不愿你再这般冷落着我,你打吧,不必心软怜我。”
婵鸢本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想看他慌乱示弱,讨饶退让的模样,想找个由头发泄心底的委屈。
可他这人偏偏固执至此,半点退路都不留,简直气煞人也!
婵鸢看着他温顺俯首的模样,彻底没了折腾的心思,她心头一燥,手腕狠狠一甩,那根硬实的藤条“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落在榻边碎石地面上:“我不打了!”
婵鸢又气又闷,腮帮子微微鼓起,眼底带着恼羞成怒的红,偏过头不想再看他。
打也不躲,骂也受着,罚也认着,她所有的脾气,在他这副全盘包容的模样面前,全都成了无用的徒劳。
这算什么道理啊!
可下一瞬,沈玄苏猛地抬身,长臂一揽,骤然将她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
不等婵鸢反应过来,他俯身压下头颅,温热的唇瓣覆上她的唇,笨拙而又偏执,急切地扣着她的后腰,将她紧紧揉在自己怀中,不容她分毫退缩躲闪。
墨色的发丝垂落,缠绕在两人交缠的脖颈间,呼吸炙热滚烫。
婵鸢并未料到他竟留有这等后手。
……卑鄙!
婵鸢蹙眉推他,偏他像座山,推又推不动,紧实的身躯贴的这样近,她一伸手便碰到他裸露在外的肩膀和胸膛,又觉得不礼貌。
良久,他才放过她的口唇,呼吸微乱,嗓音沙哑得厉害:“鸢儿,你不罚我,我只能这样赎罪,可好?”
“不好。”婵鸢拉过被子,躲进被子里:“谁要你这样赎罪?”
然而他紧随其后钻进她的被窝里,婵鸢脸一红,他的手便从她的腰游去了别的地方去,婵鸢按住他,“不准,我还没原谅你——”
他将她翻过来,层层衣袍顺势如莲花瓣一般散落,如蛇般的黑眸在她身上巡瞍,婵鸢被他看得出神,他趁机俯身亲吻她的下颌,脖颈,衣袖一翻,软帐自两侧垂落,烛光应风而熄。
天还未亮,晓雾沉沉,营地主帐外肃然立着三道身影。
贾浔与慕容棣并肩而立,身侧跟着新晋入幕的年轻幕僚罗川穹。
昨夜西凉兵异动,叶亭挟持皇后设局一事,让边境局势收紧。
三人带着一众幕僚熬了整整一宿,反复核对关隘布防、粮草调度、援兵动线,排查城池防御漏洞,敲定了数套御敌与突围的预案。
这才天一亮,三人便作为代表,面奏圣君定夺。
不多时,厚重的帐帘被内侍轻轻掀开,昭明天子款款从帐中走出,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往日的疲惫与沉郁尽数消散。眉目清朗温润,神色从容笃定,周身气韵沉稳威严,竟是一派神清气爽,容光焕发的模样,脸上一层淡淡的温润红光,气色绝佳。
三人立刻收敛心神,齐齐躬身垂首,肃声行礼:“陛下。”
垂首行礼的间隙,目光下意识扫过帐门阶下,那一瞬,三人目光皆是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不敢多看分毫。
除了帝王的云纹皂靴,赫然摆着一双玲珑软靴,靴型纤细,与男子靴履泾渭分明,显然是属于女子的。
贾浔与慕容棣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罗川穹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那鞋,面露天真。
沈玄苏步入军机帐,坐下主席,撩袍道:“城防舆图绘好了吗?”
“是,陛下。”贾浔上前一步,双手将连夜修订完毕的城防图与军务奏折高举过顶,朗声奏报:“回陛下,臣等彻夜推演,已梳理清楚西凉兵力布防漏洞。叶亭昨夜仓促设伏,主力并未尽数集结,如今驻守断崖一带的伏兵不过三千,且粮草补给不足,难以久持。我军可趁其立足未稳,分三路迂回包抄,同时截断其后方粮道,再配合城关守军内外夹击,可破此局。另外,凉州关隘的防守偏于薄弱,臣等已拟好增补戍卒、加固城防的章程,请陛下圣裁。”
沈玄苏垂眸翻看舆图,掠过密密麻麻的防线标注,微微颔首,提笔微调了几处布防疏漏,危机预案便尽数敲定。
待奏报完毕,贾浔与慕容棣躬身退后半步,静待圣命。
一旁的罗川穹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少年人心性,思虑直白,只望着沈玄苏容光焕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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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实意地拱手好奇问道:“陛下,臣斗胆一问。昨夜局势凶险,陛下彻夜劳心军务、以身涉险,本该疲惫倦怠,为何今日反倒红光满面,气色愈发卓然?是否有什么良药?还请赐予臣一副吧,臣近日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连日探讨军务,吃不好,睡不好,上吐下泻,早已经被这破地方折磨得不像样子了!”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一静,就连沈玄苏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贾浔心口猛地一紧,暗道坏了,这嘴皮子溜快的兔崽子,智谋有余,情理不足,满脑子大白菜土豆皮,半点风花雪月的情丝都没有啊!初生牛犊不怕虎,终究是太年轻,帝王私帷温情,是天底下最不能刨根问底的私事。
慕容棣眉心微蹙,飞快侧头瞥了罗川穹一眼,忍笑,故作轻盈道:“川穹啊,朝堂军营,规矩为先,这一副药啊,原料极其难得,只适配于陛下的体质,可不见得适合你。这样吧,你待会儿就随我来,我带你去找程御医,他定有法子治你的隐疾。”
罗川穹喜不自胜,立刻道:“当真?谢谢哥哥!”
“……唉。”贾浔无奈轻叹,连忙上前拉他走。
而座于前方的沈玄苏并未动怒,狭长的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浅淡笑意,见罗川穹仍是一脸期待看自己,淡然道:“这一味药,着实珍贵。不过也不全是药的佳处。朕虽有军务在心,但有你们成日殚精竭虑,自然心神安定,气色良佳。”
一语带过,讳莫如深。
罗川穹拜谢道:“谢陛下体谅,臣不辛苦!”
出了门,贾浔苦口婆心道:“川穹啊,你这傻孩子,怎么什么都问得出?”
罗川穹不解:“哥哥,我说了令陛下生气的话吗?可陛下为何还对我笑?”
贾浔一拍脑门:“朽木不可雕也!玉石不成器也!烂泥扶不上墙也!”
罗川穹怔怔闭了嘴,依旧一头雾水。
慕容棣拉开二人,嘿嘿哈哈打圆场道:“哎,贾兄别气,罗弟,你也不必纠结这些,咱们陛下的性子向来宽容大度,对你的冒失,没有直言斥责罢了。只是你日后需记得,陛下的一切风花雪月之事,都是不可轻易提及的。可也不怪你,你还年轻,这些君臣避讳的门道,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只能等你年岁渐长,阅历渐深,自然便懂了。”
送走了三人,沈玄苏又回到与她的帐中。
婵鸢已然醒透,静静坐在榻上,神色木木的,眼神还有些恍惚。
这一夜,她被这牲畜要的狠了,乌润的长发散乱铺了满满一榻,丝缕缠绕,就像昨夜那般,肆意漫开。
沈玄苏缓步走过来,在榻边落座。
一身银杏暗纹的皇袍垂落,衣料华贵厚重,衣摆压在榻席之上,明黄的色泽铺展在灰扑扑的被褥间,耀眼夺目。
婵鸢望着那身龙袍,手脚发烫,一股羞赧骤然漫上脸颊。
他方才出去见臣子,便是这般一身帝王朝服,威仪赫赫,是执掌天下的天子。
可转眼回到这里,他穿着这身皇袍,挨着她的榻,这一身贵不可言的衣袍落在这软榻之上,竟生出几分暧昧难言的宠幸意味。
她心底胡乱揣测,暗暗思忖:他是故意穿成这样来见她的吗?这混球。
沈玄苏见她怔怔望着自己的衣袍,垂眸看了看衣襟,随即抬眼看向她泛红的耳廓,已然猜出她心中所想。
他微微倾身,袍角的银杏暗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气息笼罩过来。
“怎么这般看着朕?”他嗓音低沉,温存一夜后又沙哑而慵懒,“方才议事,来不及换衣。”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起身去换的意思,反倒微微挪近,伸手,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榻上的一缕发丝。
婵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颊烧得厉害,别开视线,不敢同他对视,嘴上却不肯示弱:“陛下倒好,一身朝服,便这般坐过来,真不知羞。”
沈玄苏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藏在眼底,带着几分缱绻的戏谑。
他轻轻拢了拢她散乱的鬓发,“怎么,莫非是,见了这一身皇袍,便想起昨夜了?”
婵鸢心头一窘,抬手便要拍开他的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你胡说什么!”
可她身子刚一动,便被他顺势扣住手腕。
沈玄苏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气息亦落在与她交缠的鬓发之间:“爱妻,若是你不喜,朕这便脱去便是。”
他这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婵鸢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的来不及更衣,还是存心这般,来撩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