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君侧 > 120. 第 120 章
    婵鸢遣走蛇使,略整了整衣袍,便往太庙偏殿而去。

    今日九叔会同一众礼官,要一起议定先帝的庙号与谥号,尽管婵鸢已经知道了最终结果,但还是要去走过场以示尊敬的。

    前世眼熟的朝臣们再次坐在一起,人人一身素服,这场景何其熟悉?

    虽说皇帝与前世死法不同,但结局一样,都是帝王归天,山河震动。由此可见,人终究得有一死,费尽心思绸缪社稷又如何?不过是今日死还是明日死的区别,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平头百姓,到头来都逃不开这一步。所有人都被大势裹挟着走到这一步,就连她自己,两世浮沉,拼尽全力想要扭转命数,可依旧陷在这盘乱局之中,半步也脱身不得。

    都是为了陪着沈玄苏罢了。

    殿内礼官高声诵读谥议文稿,底下朝臣依位次分列,垂首听宣。

    言毕,婵鸢去寻付明毓,走上前,敛衽行礼:“少师。”

    出门在外不唤九叔。

    付明毓闻言回眸,他鬓角又添了许多白发,昔日朝堂上意气风发的老臣,经此国丧巨变,仿佛一夜苍老。

    婵鸢心道:前世的他一心篡权夺位,今生的他经过家室巨变,已然没了奸佞阴邪之气,全然是一肱骨之臣也。

    付明毓正对着案上的册文斟酌字句,搁笔,拱手一拜:“娘娘安好。”

    婵鸢觉得他今日态度稀奇,从前数次相见,付明毓总免不了旁敲侧击,要么劝她尽早为东宫开枝散叶,要么提起自家旁支的表妹,想要送入东宫侍奉,好为付家多谋一份依仗。

    可今日,他只静静看着她,没有提子嗣,也没有半句举荐亲眷的话,抬手虚扶,长叹一声,声音满是沧桑:“娘娘,国丧大变,先帝骤崩,宗室动荡,这几日,老臣夜夜难眠。”

    婵鸢心平气和道:“辛苦诸位了。”

    付明毓瞧着殿外漫天的白幡,摇了摇头,沉缓道:“往日老臣执念于家族荣盛,屡屡向娘娘进言,是老臣糊涂。如今社稷飘摇,太子身处惊涛骇浪之中,当务之急,是稳固国本,而非计较后宫子嗣,安插什么亲眷进东宫……老臣,万万不该啊。”

    婵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付家是她的本家,也是她的仰仗,往日她心中与九叔亦有隔阂,也怕家族借她之势揽权。

    可眼见老人这般模样,她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恻然,心中已有定论。

    她要付氏辅佐太子,一如当时劝降景飞焰。

    “少师能想明白,再好不过。付家世代食君之禄,如今正是应当尽忠之时。我既然嫁给太子,自当记挂着自家人的好。日后,只要付家一心一意辅佐太子,不结私党,不攀附奸佞,将来江山安定,我自会将荣宠分给付家,不会亏待族人,让家中小妹与兄弟,都有大好的前途。”

    付明毓闻言,眼中泛起微光,当即躬身:“臣谨记娘娘之言。付家定当恪尽职守,誓死辅佐储君,绝不敢有半分私心,娘娘,无需挂心。”

    一番话落,礼官上前继续商议谥号,婵鸢不便久留,略站片刻,便告辞出了太庙偏殿。

    刚走出宫门,转过东宫侧苑的回廊,便听见一阵喧哗。

    庭院之中,几只白鹤正悠然踱步。

    那是东宫豢养的灵鹤,本是先帝昔年赏赐,而庭院的树下,两名男子正手持弓箭,弯弓搭箭,箭矢嗖嗖飞掠,惊得白鹤扑棱着翅膀四散逃窜。

    它们这一惊,吓到了树下灌木丛里的一窝猫儿,正是婵鸢和沈玄苏前些日子安置在此的一窝幼猫,它们这会受了惊,背起耳朵,缩在荆棘丛里瑟瑟发抖。

    婵鸢脸色一沉,快步上前:“住手。东宫苑囿的灵鹤,乃是先帝旧物,岂能肆意射杀?”

    那二人闻声回头,婵鸢这才看清,不是晋王的两个儿子沈瓒与沈孝吗?

    “你们为何还不离宫?”

    沈瓒手里还握着弓弦,眉眼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他打量着婵鸢,眼底并无多少恭敬:“皇嫂,臣弟敬你一句皇嫂,可是我们兄弟二人何错之有?鹤的主人已经不在,咱们叫这鹤也陪驾西行,不正合规矩?”

    婵鸢暗骂他狡辩的手段真是一流,如今先帝新丧,她虽为太子属意的太子妃,可正式大婚未行,名分终究有实无名,说出去不好听,因此朝堂之上,不少宗室子弟心底,并不将她视作真正的东宫太子妃。

    沈孝把弓往身侧一收,语气轻慢:“对啊,我们不过是在苑中射猎,又没杀人,皇嫂何必动怒?”

    婵鸢目光冷下来,抬手指向那丛发抖的小猫,“白鹤便罢了,你们的考量确也有几分粗理,只是若先帝还在,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残害无辜生灵?不说白鹤,这些幼猫何罪之有?猫儿是本宫和殿下一同抚养的,无故受你们惊吓,若是被箭矢所伤,该当如何?”

    沈瓒向前踏出一步,步步逼近,神色带着几分挑衅,他仗着自己是晋王嫡子,宗室贵胄,并不把眼前这位没有正式册封的太子妃放在眼里。

    “不过几只禽畜小猫罢了,死了便死了,又算得了什么?皇兄不会责备我们的。”

    沈孝嗤笑一声,也跟着上前,二人一左一右,渐渐逼近过来,“娘娘,这东宫之地,并非娘娘可以肆意管束的地方。”

    周遭随行的仆从立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一人上前劝阻。

    婵鸢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半分不退。

    “殿下若非要这么说,那今日便将话说个明白!太子驻守灵堂,东宫诸事,如今由本宫代为照管。先帝所赐灵鹤,是皇家之物,苑中生灵,亦是东宫所有,你们在此肆意张弓,惊扰生灵,便是对先帝不敬!”

    “至于名分。”婵鸢抬眼,直视沈瓒,“庚帖已定,天下皆知本宫为太子妃。虽未行合卺大典,可本宫受太子托付,执掌东宫内务。今日若是任由你们在此胡作非为,传出去,世人只会说晋王教子无方,纵子在东宫肆意妄为!你们担待得起骂名,晋王可担待得起?”

    沈瓒脸色一变,被她一句话戳中要害。

    是啊,他可以轻视婵鸢的身份,却不敢担下“不敬先帝、教子失德”的罪名。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墨风带着几名东宫侍卫匆匆赶来。

    沈瓒见状,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好处,狠狠攥紧弓箭,狠狠瞪了婵鸢一眼,压下一腔火气:“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沈孝,带着一众随从,悻悻转身离去。

    待到那一行人走远,庭院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墨风叫人:“去跟着他们,别让他们杀个回马枪!”

    婵鸢独自压了压火气,快步走到灌木丛边,俯身,轻轻安抚受惊蜷缩的小猫:“喵喵,吓坏了吧?不怕哦,我在这里。”

    几只小家伙瑟瑟发抖,怯生生往她手边蹭,她抚过小猫柔软的皮毛,心底却沉甸甸的。

    连晋王的儿子,都敢如此轻视她,可见朝堂之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目光,晋王一派,时时刻刻都在找机会,挑她的错处,动摇太子的根基。

    婵鸢站起身,望向养元殿灵堂的方向。

    沈玄苏还在灵前守孝,尚不知宫外这一出风波。

    她攥紧衣袖,心中暗忖。

    这一场仗,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难熬,不只是冷血的朝堂争斗,如今就连女子最看重的名分礼法,都成了敌人可以攻讦她的利刃,她原本不在乎这些的,可又觉得恶心至极!

    傍晚,蛇使回转。

    “主子,查出来了。”蛇使脸色凝重。

    婵鸢感叹她办事效率奇高,拉着蛇使的小手欣喜道:“早晨下的命令,不过一日便有了结果?不愧是我西窗的女探,就是与旁人不同!”

    蛇使莞尔,却有些笑不出来:“主子,事情不大妙。我循着转运线索,截回了程曦送来那剂西域药汁剩余的原液,还顺带拿到了包裹药料的布囊与残存香材,我让西窗的大夫拆开查验,发现……”

    “那……那哪里是什么解毒良药?这根本不是汤药,是混了多种西域异香的神经香药,溶于水便化作药汁。短时间服下,人会觉得通体轻快,那药就短暂刺激人的血脉,强行催动人的气血,制造出病痛消散、精力充沛的假象。等待药力一过,体内原本的毒素反而会借机反噬。程曦他们尝的只是稀释过的边角,看不出凶险,真正浓缩的药汁,多服几次便可慢慢毁人神智!”

    “可是殿下昨夜已经喝过一剂……”婵鸢声音发紧,“那如今若是不再服用,会如何?”

    “此药依赖极强。一旦中断,被强行提起的气血骤然回落,会让殿下浑身筋骨酸痛,心绪烦乱,夜不能寐,要熬好几日才能慢慢平复。”蛇使低声道。

    婵鸢闭了闭眼:“真正的西域解药,早已被替换调包……万幸他只喝了一碗,还未到侵蚀神志的地步,可反噬之苦,避无可避……去查,是谁给了错误的药方。

    蛇使笃定道:“主子,我早已经查过了,这药整条转运路途中间经过三处驿站,都是咱们的地盘,可药还是被人调换过,说明咱们出了内鬼,我已经将这些嫌疑人等带回了琼华楼,等待周八他们那群老油条去审,估计明后天就能有结果。”

    婵鸢只得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多谢你思虑周全。”

    蛇使连忙摆手:“主子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只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在查出内鬼后,由我亲手了结了他?我已经很久没有砍别人的脑袋了,手痒。”

    婵鸢轻叹:“你……成吧,但一定要有确切的证据,不要滥杀无辜。”

    蛇使高兴道:“知道了!”

    傍晚,沈玄苏自养元殿灵堂归来。

    他哭奠守灵,本就身心俱疲,昨夜那剂假解药的亢奋劲儿,到这时已经彻底散尽。

    他竟然想念起药的味道,明明那是他最厌恶的气味,可是若有她陪伴,似乎也不再难喝,反倒成了琼浆玉液。

    他推开门扉,见婵鸢在屋内提笔写什么字,并未吭声,悄悄绕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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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垂眸一眼,发觉那是昨日药方的抄录版本。

    “忙什么呢?都不理我。”沈玄苏不大高兴道:“娘子。”

    婵鸢想把这一天的事都告诉他,可又怕他知道沈瓒和沈孝的事压不住火气,便隐瞒了下来,只说:“那药有问题。

    沈玄苏坐在案前,听完之后,眼底寒意漫上来。

    “原来如此,难怪起效那般迅猛,孤这一夜批阅奏折和往日不同,精神反常,原来是香药刺激出来的幻象。”

    婵鸢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是我们疏忽了,没有提早彻查来路。幸好今日截住,往后再也不会碰这个,只是昨夜那一剂已经入体,断药之后,你要做好受苦的准备。”

    沈玄苏微微颔首,并不畏惧,只是眉宇间染上一层厌倦神色,“不过是受苦罢了,没什么的。”

    婵鸢吻了吻他的脸:“再苦也有我陪你。”

    沈玄苏一笑:“那便不苦了。”

    当夜,沈玄苏确实没有再服药,初时尚且看不出异样。

    到夜半更深,东宫侧室之内,变故渐渐袭来。

    先是四肢百骸泛起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麻,紧跟着内里沉疴旧毒被搅动开来,胸腹闷痛一阵阵往上翻涌。

    方才还坐着的沈玄苏,身子微微一颤,额角很快渗出一层薄汗,他死死攥住掌心,咬牙硬扛,不愿出声扰到婵鸢。

    婵鸢坐在一旁烛下,时刻留意他的状态,见他肩头不住细微发抖,连忙上前:“夫君!殿下,不要硬撑,是不是很疼?不必硬撑,难受便说出来。”

    不需要沈玄苏回答她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呼吸粗重,他鬓边已经被冷汗浸湿,脸色一阵潮红,一阵泛青。

    “孤心神惶惶不安,心口躁闷……辗转难安,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浑身都不对劲。”他哑声开口,声音带着隐忍的颤意,“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回去,孤合不上眼。一闭上便想起一幕幕宫变惨状,幼弟的死,灵前白烛……”

    他想要压住这份煎熬,手撑着桌沿,却止不住微微发抖。

    婵鸢叫人取来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额间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又取来程曦另外配的固本安神汤剂,递到他手中。

    “只能慢慢熬。”婵鸢坐在他身侧,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香药的余毒会一点点散出去,你若是太难受,尽可以咬我发泄。”

    “不要……”沈玄苏浑身难受,克制不住地往她这边靠过来,大半重量压在她肩上。

    “此人好算计。”他咬着牙,气息不稳,“借西域解药之名,送一剂迷魂香过来。若是孤接连服用,不消数月,便会神志昏聩,一个心智昏乱的太子,不需要刀兵,便可被废黜……阴毒至极!”

    婵鸢环住他发抖的脊背,听着窗外呼啸夜风,“他想不战而胜。拿你的神智,换这大瀛的江山!明日,我不准你去灵堂哭临了,全套礼数,我会找人安排妥当,你就待在宫里修养,我看谁敢动你一根头发?就算千万人都在盯着东宫,但我也不准许咱们显出分毫颓败,让有些人借机兴风作浪!”

    沈玄苏坐起,又抱着她的腰辗转,一息也不得安歇。

    “孤这般模样……实在不堪,不去也罢。今夜鸢儿陪着,孤好欣喜,可又实在难过,许是可以用其他方式转移注意,身痛之极,也为心欲之极,不知可否……”

    他话不说完,低头吻她的嘴唇和脸颊,眼眸瞬间变得深邃而暗沉,隐忍着婵鸢一眼就能看出的渴望,婵鸢顿时意识到他在重压疾痛之下想要她,便抬手抵在他的胸膛。

    殿内烛火幽幽跳动,外面便是沉沉国丧,漫天白缟压着整座皇宫。

    不可!

    正值二十七月国丧,礼法两道大山横在二人之间,一旦越界,便是授给他人最锋利的把柄,他怎能如此急于索取?

    “殿下。”婵鸢声音压得很低,很是克制,指尖轻轻抚上他汗湿的鬓角,“你现在身子尚且受着毒之苦,再者,如今国丧在身,大礼未行,万万不可。”

    沈玄苏鼻尖抵着她的下颌,呼吸沉沉,眼底那股郁色翻涌上来。

    他何尝不清楚祖制礼法?可浑身又痛又躁,唯有靠近她,才能稍稍安抚那股翻来覆去的煎熬。

    “孤知道。”他嗓音沙哑,带着压抑的不甘,死死将她抱在怀里,“是孤僭越了,只是身上又痛又乱,唯有挨着你,才稍稍好受一些,不然今夜孤只怕要撒手人寰,随父皇而去了,鸢儿,可否舍命陪孤?”

    婵鸢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胡说!你就不怕这句丧气话被冥冥之中的哀乐听见?”

    沈玄苏的眼神凄清柔软,满是痛不欲生、孤苦无依、摇摇欲坠:“鸢儿,长夜寂寂,白绫垂窗,天地皆哀,唯有你是我唯一的归处。”

    婵鸢心头所有理智在他索求的眼神里软了下来,她缓缓松开手,妥协了,拢住他的后脑,轻轻抱着他的头颅,将他牢牢按在自己怀中:“算了,你想要……便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