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不辛苦,你才辛苦呢。”
婵鸢摸了摸他素白的孝服,又抚摸到他疲倦的眉眼,左顾右看发觉并无外人瞧着,便抬起袖子掩住脸,踮脚亲了他一下。
沈玄苏原本黯淡的眼神转瞬间多了些神采,他旁若无人地搂着婵鸢,轻轻把下巴垫在她肩上,呼吸顿时缓了下来,竟有要熟睡的征兆。
婵鸢怕他站着就睡着,便任由他倚靠,在他耳边说:“瞧你累的,眼底乌黑,待会要在风里睡着了,染上风寒可遭了!夫君,灵堂自有内侍轮值看守,随我回东宫去吧,你三日水米少进,浑身寒凉,这般硬撑下去,身子会垮。随我去碧水泉罢,简单沐浴净身,稍稍缓一缓,再回丧次歇息,好不好?”
沈玄苏眷恋一般依偎着她,望着殿门方向,迟疑片刻。
国丧守灵,私自离开灵堂本不合规矩,可身上孝衣单薄,寒气侵体,连日积压的疲乏阵阵袭来,他还是妥协了,缓缓颔首:“都听你的。”
婵鸢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往廊外走,身体刻意为他挡着风。
她不愿意他总是事事体贴,她也想护他。
廊下素白的幡布被冷风掠得簌簌作响,满地皆是白绫垂落的影子,粗麻蹭过她的衣袖,粗糙磨人,沈玄苏还特意收拢着衣袖,怕她不舒服。
婵鸢不大在意这些,步子放得极慢,一边走一边低声提醒:“撑住些,很快就到了。”
沈玄苏攥紧她的手以作回应。
宫道之上尚有轮值巡逻的禁军侍卫,远远望见太子与太子妃同行,尽数垂首躬身,目光不敢抬起来,只当没有看见二人。
虽说国丧礼制悬在头顶,男女当众亲近是大忌,然而先帝驾崩,太子殿下悲痛欲绝,唯有太子妃可亲近一二,万一太子殿下心情不佳,随便砍几个人的脑袋,谁敢上前拦一下,怕是命也不想要了。
很快到了碧水泉,宫室僻静,泉水温热氤氲,水汽漫开,四下只点了两盏纱灯,光线朦胧柔和。
婵鸢扶着他在长椅边坐下,伸手便要替他解开孝服的系带。
沈玄苏微微抬眼,捉住她的手腕,语声沙哑,带着一丝残存的恪守:“这般脱去斩衰……会不会逾礼?”
婵鸢动作顿了顿,望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软声回道:“只是入内歇息,不出外见朝臣,怕什么?待到天明,你又要去灵堂哭奠,到时候再重新换上便是。夫君啊,人死不可复生,活着的人不能垮,你若是病了,我会心疼的。”
说罢,便轻轻解开他肩头打结的麻绳。
沈玄苏直勾勾地看着她,竟也没再推脱,乖驯地依着她。
婵鸢见到了他的身体,他三日跪在灵前冰冷地砖之上,肩背腰背处处皆是劳损,而粗糙的孝服一层层褪下,底下早已被磨出红印子的肩头肌肤快要破了皮,果真是贵人,细皮嫩肉……
婵鸢还来不及心疼他,便听他道:“孤闭门三日,不闻外事。皇叔可有动作?虞氏余党是否安分?边关、京畿、暗线,所有变故,一一说与孤听。”
婵鸢便道:“这三日,晋王步步紧逼,虞氏宫变绝非临时起事,他们早已与晋王筹谋多年,内外勾连。”
她将周秉谦出逃、骊山地宫、骊山私军、两万甲胄火器、朱紫蓝与芦山陆氏勾结、杨琇西逃联络西凉、万俟衍凉州屯兵的所有隐秘,条理分明地给沈玄苏讲。
沈玄苏已经困得难以撑住神智,却依旧认真听着。
他就是死死攥住她的衣袖,仿佛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如同逝去的亲人一般转瞬消散,婵鸢觉得他是过于紧张了,轻轻拍下他的手,拉着他踏入泉水:“这些事都有我来跟着,你不必太忧心。”
婵鸢没下水,按照规矩,在先帝灵枢归位之前,男女不可行房事,赤身相见。
沈玄苏也没有强迫她,他累得过了头,不过片刻功夫,便靠在泉边白玉壁上,就这么在温泉水里沉沉睡了过去。
婵鸢怕他呛水,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肩臂,待他泡好了,才费力将半睡半醒的人搀扶出水。
沈玄苏顺势向后,重重靠在软垫之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闭着眼轻轻唤她:“鸢儿……你在哪……”
“在这里呢。”婵鸢坐在榻边,拂开他额前散乱的碎发,用干巾擦着他的湿发。
宫人们送来干净的里衣,放在外面,婵鸢替他穿戴整齐,可惜烛光过于明亮,她只得尽量避开视线。
非礼勿视……
太子殿下半昏半醒,被她搀扶起来,浑身重量大半压在她肩头,彼时,他呼吸沉缓,时睡时醒,“不要走……”他呢喃:“别丢下我不要……”
“我要你,怎么会走呢?”婵鸢轻声应下,顺势扶着他移步隔壁御书房侧室,让他靠坐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
她靠着榻沿,守在他身侧,给他盖了盖厚被:“今夜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沈玄苏含糊应了一声,伸手便拉住她的衣袖,不肯松开:“……二十七月国丧,你我早已定情,本该择吉日完成大婚,如今却要硬生生搁置……对不住,娘子。”
婵鸢闻言轻叹,顺着他的力道坐近一些,回握住他的手,轻声宽慰:“礼制如此,举国皆要遵从,不止你我一人受约束。不止我们,沈佑宁与江鹤辞的婚约,同样也要搁置。国丧期间不可婚嫁,公主亦是不能例外。不过,有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急。”
沈玄苏便闭着眼睛点点头,眼角有一些湿润。
地龙烧得火热,干燥的暖意让人心生困倦,二人刚安顿妥当,门外传来轻叩之声。
婵鸢去开门,程曦提着药箱走入,神色带着几分难得的喜色。
“殿下,娘娘。西域那边辗转送来了解药,是从前殿下在西域沾染奇毒的对症之剂,臣打听过了,是西窗的暗桩耗费许久才送到京中,臣和徒弟们也都尝过了,并无什么不良反应,殿下可以先用一些试试。”
程曦将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瓷碗之中,小心端过去,“殿下仔细烫到,此番机会难得,兴许可以压制体内的毒素沉疴。”
沈玄苏还在昏昏沉沉的,便被药味唤醒,微微睁开惺忪的眼,没有多问,抬手接过药碗,仰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婵鸢也尝了一点:“嗯……是有些苦,良药苦口嘛。”
沈玄苏苦笑两声,仰头一饮而尽。
喝了药,他闭上眼睛,和衣安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药效便轰然散开。
沈玄苏醒了过来,只觉得一股热流自胸腹四散游走,原本时常滞涩发闷的血脉豁然通畅,心跳骤然加快,气血向上涌遍四肢百骸,缠绕许久的周身酸痛、胸口闷痛一扫而空,浑身生出许久未曾体会过的舒展轻快。
“……”沈玄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眼舒展,连日的憔悴都褪去几分。
婵鸢并没有睡,她和程曦都在守着他,见这药效如此之快,她心底隐隐生起一丝疑虑。
但这是程曦送来的药,不会有错,更何况他们都已经尝过了,没有问题的。
她垂眸看着空了的药碗,眉头蹙起:“这起效未免太快了,真的无事吗?”
程曦也有疑惑,躬身回道:“此药乃是西域奇材炼制,药力猛峻,故而见效迅捷,只是药性烈,明日臣减轻药量,再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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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玄苏颔首:“好。”
药效支撑之下,他全无睡意,索性叫墨风把堆积的折子取来。
婵鸢一听真是脑袋痛,赶紧劝他:“殿下,还是休息吧,药力不过一时提振,是虚撑出来的精神,硬熬下去,过后身子只会反噬得更厉害。”
墨风捧着一摞奏疏立在门边,进退两难,目光悄悄落在沈玄苏脸上。
沈玄苏坐在案前,眼底亮得异于寻常,面颊泛着一层淡淡的潮红,半点困意也寻不见:“无妨,孤睡不着。”
说着他便掀开第一本,朱笔蘸了朱砂,落笔就要批阅。
婵鸢忍不住走上前,伸手轻轻按在书卷之上,将奏折合住,烛火映着她沉静的眉眼,语气不肯退让半分:“国事固然要紧,可你的身子是根基。这剂西域解药起效太过迅猛,我心里始终不安,眼下看着气血通畅,谁也不知药性底下藏着什么隐患,你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沈玄苏抬眸望她,眸底光华灼灼,是药物催动出来的亢奋。
他温和抬手,覆住她按在奏折上的手背,温热的掌心带着几分灼热。
“孤知晓你的顾虑。”他低声道,“可如今国丧新启,百官观望,藩镇窥伺,多耽搁一夜,便多一夜变数。”
他拂开书卷,又重新翻开,一笔一划,快速浏览批复。
一本本折子飞快翻过,京中治安、各州讣告、禁军布防,件件都是紧要要务。
婵鸢站在一旁拦不住,只能取过一旁凉好的白水,时不时递到他手边,暗自生闷气。
她眼睁睁看着他神采飞扬,可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一直浮在脸颊,更是不安。
等紧要奏疏终于批完,墨风在婵鸢要杀人的目光里,将批阅完毕的文书收拢退下。
亢奋的药力缓缓退潮,沈玄苏肩头一松,朱笔险些从指间滑落。
他闭了闭眼,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厉害的药。”他低声喃喃:“竟叫人如此不知疲倦。”
婵鸢蹙着眉,“我说了不行,你偏不听!程曦只说此药峻烈,可这般反应,实在叫人放不下心,你明日不要再喝这药。”
沈玄苏虽然有些不满的意思,但还是勉强撑着上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嗯。”
困意重新袭来,他又歪在榻上沉沉睡去,手臂一拉,将她拽到身侧,双臂拥抱住她,不许她离开他的怀抱。
婵鸢被迫窝在他怀里,这也便罢了,她不和他一般计较。
只是望着他熟睡的面庞,她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沉重。
遍布朝野的暗线无孔不入,各个都盼着太子去死,这药当真是解药吗?沈玄苏这一世还会不会中毒失势,亡于龙榻?
一室安静,婵鸢躺在他身边,望着他熟睡的面容,心底压着那点挥之不去的不安,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一夜转瞬即逝,待到朦胧天光快要破晓,沈玄苏浅浅转醒,换上斩衰孝服,起身赶赴养元殿灵堂,继续白日哭临守灵。
人走了没多久,那种被紧紧需要着的感觉也消失了,婵鸢很快就醒了。
心里还惦记着那药,她披衣走出侧室,唤来蛇使。
“小蛇,你悄悄去一趟。不要惊动程曦,也不要声张。只要细细打探这一份西域解药的来路,途经哪些人手转运入京,药方药材是什么,一路之上,都经过谁的手。一丝一毫,都要查清楚回来禀报。”
蛇使一听,心中也是警铃大作:“原来是那药的缘故吗?属下还以为是太子殿下精力充沛!嗯,主子担心的不无道理,这般见效迅猛的解药,未必就真的纯粹无害。这事交给我,我即刻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