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君侧 > 108. 第 108 章
    风拂过红杉寺的香火薄雾,婵鸢心神不宁,快步走到一旁,假意去看庙门旁矗立的石碑。

    沈玄苏手中提着油纸包与两束檀香,布衣清隽款款而来,在她身后站定。

    婵鸢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装作方才一无所见,回过身来,眉眼浅浅带笑:“买好了?”

    “嗯。”沈玄苏自然牵住她的手:“方才又在树下祈福了?”

    婵鸢一听他说“又”,心头一凛,知晓他已然起了试探的心思,笑着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只是随意站了片刻。”

    沈玄苏闻言颔首,将檀香拆开,分过三支给她:“庙门口香火还旺盛吗?往来香客可多?”

    “不知道呀。”婵鸢答得干脆,滴水不漏,“我只在院内逛了逛,未曾留意门口的光景呢。”

    沈玄苏莞尔道:“你这般粗心,实在不像往日的你。”

    婵鸢含糊道:“诶呀,就算是豺狼,也有打盹的时候嘛。”

    二人一同步上石阶,在蒲团上参拜佛禅,一名青衫男子在一旁见了他们,竟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低声道:“臣陆衡,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您二位怎么在庙里?也不知会一声,臣在此处有一间卧房,不如二位随臣来?”

    来人正是陆氏的长公子陆衡,自太子失势后,婵鸢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语气这般殷勤,都不像他了,婵鸢很警惕。

    沈玄苏倒是神色从容:“免礼,我不想暴露身份。”

    陆衡立刻起身,语气恳切道:“臣自知陆氏依附睿王多年,族人多行差池。今,睿王谋逆伏罪,臣和臣的家人幡然醒悟,愿弃暗投明,归顺太子殿下,此生追随殿下,鞠躬尽瘁。”

    婵鸢心里不齿,这倒戈倒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排练好的戏,她扯了一下沈玄苏的袖口,想让他别被谗言迷惑了。

    沈玄苏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上按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让她不必多言。

    “陆卿有心了,孤身边正缺一个能办实事的,明日你到东宫来,孤自有差遣。”

    “谢殿下圣恩!”陆衡重重叩了一个头,起身退到庙边,不再纠缠。

    婵鸢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他是陆观澜的从兄,你就不怕他这是计?陆氏根深叶茂,尽数是陆观澜的羽翼爪牙,陆衡骤然倒戈,太过蹊跷,分明像是他们故意布下的诱饵,假意投诚,伺机反扑了你。”

    沈玄苏却神色平静,淡然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孤自有道理。”

    他语气轻描淡写,可婵鸢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前世沈玄苏就是死在陆观澜手里的,他此刻对陆氏这般轻慢,到底是重生了,还是没重生?

    万般顾虑压在心头,婵鸢忍不住抬眼,目光灼灼望着他:“你为何半点不惧?是不是,心里又有什么打算?”

    沈玄苏垂眸看着她:“你好像过于在意陆观澜、忌惮陆氏了?”

    婵鸢狡辩起来:“才没有。”

    沈玄苏却抓住她的手,声线微沉,“鸢儿,实话告诉我,陈恪死的那一夜,你和陆观澜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婵鸢脑子飞速运转……陈恪惨死在陆观澜剑下的真相,也是陆观澜同样重生归来的惊天秘密,这件事,她无从解释,也无法解释,一旦开口,牵扯出的便是两世轮回、逆天改命的荒唐天机。

    万一……沈玄苏不是重生的呢?所谓的「再续前世缘」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或者是他偶尔做的一个梦呢?

    ……要戳穿吗?要质问吗?

    婵鸢纠结死了,望着眼前的太子,轻声回:“既然殿下对我藏着秘密,那我,也只能对殿下藏着秘密了。”

    “……”沈玄苏眉峰微挑,深深看了她许久,眼底的探究、猜忌翻涌不休,最终尽数敛去。

    “好。”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然颔首,算是默许了她的保留。

    不过,婵鸢明显看出来,他在生闷气。

    她刻意要冷着他,这便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温柔的市井烟火气变得夹生,隔阂横在两人之间,婵鸢不说话,沈玄苏也不说话,手也不牵在一起了,各自看各自的风景。

    就在这微妙对峙之时,暗处西窗暗卫快步上前,先躬身拜过太子,又对婵鸢低声禀道:“殿下,主子,皇陵那边刚刚来报,睿王于陵园之内大闹不止,辱骂不休,肆意滋事,扰乱先帝陵寝清静……奴才们不知如何是好。”

    沈玄苏眼底早便没了温情,这会儿更是寒凉极了,他一手拽住婵鸢,在她瞪着他的眼神里,淡漠无波地说道:“好得很。你们,轻衣简行,随孤去看看。”

    婵鸢正生气呢,抗拒极了:“……我不去!那地方凄寒压抑,睿王疯疯癫癫,我何苦去看他撒泼?”

    沈玄苏抿唇,又道:“不要赌气。”

    他手上却不曾真的用力扣伤她,只是手掌牢牢圈住她的手腕,指腹还不自觉轻轻蹭了蹭她的肌肤。

    婵鸢蹙眉,狠狠拧了一下他的手背:“凭什么,殿下如今连我去往何处都要强行管束么?方才还说你我各有秘密互不逼问,转头便要强人所难。”

    吃了这一下,沈玄苏眉骨微跳,却也不松手,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压着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嗓音,半是强硬半是哄:“正是因为心里还置气,才更要同我一道过去。留你独自在外,指不定回去又要胡思乱想,闷在心里同我生隔夜的闷气。夜里不同娘子吵架,否则孤寝难眠,这道理我还是晓得的。”

    婵鸢偏过头,避开他温热的呼吸,腮边微微泛红,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我生不生气,与殿下何干?”

    “干系大得很。”沈玄苏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布衣的衣袖和她的挨在一处,“你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去之后怕是又要与我冷战,我可受不住。便跟着我走一趟,看完回来,你想怎么同我置气,我都接着你,还不成么?”

    婵鸢瞪他一眼,气鼓鼓地挣了两下,依旧挣脱不开,心知他打定主意,自己拗不过。可也不肯乖乖顺服,便故意抬脚踏上去,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他的靴面。

    锦面官靴当即落了浅浅一个鞋印。

    一旁垂首侍立的暗卫把头埋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沈玄苏低头看了一眼靴上的印子,也不恼,反而纵容似的:“还说旁人撒野?娘子也不落分毫……也罢,这笔我记下,等回来,再同你算。”

    婵鸢被他这般半硬半软的模样搅得散了大半怒气,又羞又恼,别过脸:“算便算,谁怕你!”

    嘴上虽不服,脚下却不再抗拒,顺着他的力道,一同往外走去。

    车马很快备好,二人登车,赶往太祖皇陵。

    昔日尊贵无双的睿王,此刻被囚于庄严雄伟的太祖陵院,却像个疯子一般衣衫脏乱,鬓发凌乱,不复半分亲王威仪。

    “都滚开!”

    他正撒泼,见沈玄苏携婵鸢而来,他双目赤红,当即厉声怒骂:“沈玄苏!你假仁假义!伪善至极!用一场兄友弟恭的戏码困我终身,夺我权柄,毁我前程!”

    沈玄苏立在廊下,神色冷淡,漠然听着他的疯言疯语,也不回答。

    婵鸢却有话对睿王说:“九殿下,虞溪早产,为你生下了一位小公主,骨肉血脉相连,你就算是为了孩子,何苦要如此破口大骂?”

    睿王闻言,猖狂大笑,眼底毫无半分为人父的温柔,满是权欲熏心的凉薄:“女儿?一介女流,无用之物罢了,虞氏早已失势,本王大势已去,这孩子生来便是累赘,又何需在意?虞溪……她本就不是真心爱本王,那夜,是太子不要她,她才选择了本王,本王什么都知道!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女,自生自灭便是!”

    婵鸢心头微寒。

    唉,他这一生,唯爱权位,争储夺嫡,步步算计,虞溪是他的棋子,妻儿是他的附属,从来都不值一提。

    睿王笑罢,再度目眦欲裂地咒骂:“沈玄苏!你别得意!若非你步步阴私算计,这储位本该是我的!你阴险狡诈,不得好死!”

    聒噪的辱骂一遍遍回荡在四壁高墙内,沈玄苏眸光冷冽,拂袖落座于千古亭中,拂袖观花,淡淡道:“聒噪之声,倒是辜负了美景万分。”

    不过是太子殿下一句话,两名禁军登时上前,不由分说,一碗滚烫的热水强行掰开睿王下颌,尽数灌入。

    睿王被烫得喉头剧痛,嘶吼戛然而止,满眼猩红痛楚,死死瞪着沈玄苏身侧的婵鸢,目光怨毒阴狠,极尽恶意。

    沈玄苏静静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盛满了不甘、嫉妒、龌龊与狰狞,肆无忌惮地,死死瞪着他的妻。

    碍眼至极。

    沈玄苏双眸深深不见底,他扶了扶额,似是头痛道:“九弟这双眼睛,当真讨厌,竟敢恶狠狠地盯着孤的妻子,真是……叫孤头疼的很呐。”

    话音落下,无需多言,侍卫领命上前,动作干脆狠绝,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皇陵长空!

    须臾之间,睿王双目尽盲,鲜血淋漓,瘫倒在地,再也没了方才张狂气焰,无尽的痛苦令他蜷缩着呜咽起来。

    尽管这在婵鸢看来,不及当日睿王欺辱沈玄苏的一星半点。

    “脏。”沈玄苏轻轻握住婵鸢的手,牵着她转身离去,再不看身后惨状一眼。

    走出陵院,风色微凉,婵鸢心头久久无法平静,想起那个刚刚降生、无父无母、生来背负罪籍的小小女婴,心底满是柔软与不忍。

    尽管在生气,婵鸢还是道:“殿下,这孩子无辜,身世可怜,无人庇护。可否让我接回西窗,由我娘亲和父亲,亲自养育照料?”

    沈玄苏转头看她,眼底戾气散尽,颔首:“你喜欢,便随你心意。”

    二人正说话间,陵外树影晃动,一道身影仓皇走出。

    居然是二皇子。

    他悄悄潜来皇陵窥望,亲眼目睹了睿王被废双目、凄惨落魄的全过程,本来想走,此刻却被堵住,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躬身行礼,神色惶恐:“长兄安好……”

    沈玄苏目光淡淡扫过他:“你既然看见了,孤也不瞒你。孤素来顾念骨肉亲情,不愿皇室骨肉相残,自损根基,若能安分守己,你便能保全自身及家人,不必学老九的狼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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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皇子心里清楚,睿王一脉彻底覆灭,虞太后痛失依仗,将所有筹码尽数压在自己与虞霏身上。

    如今,有了虞氏残余势力全力扶持,他顺势顶替睿王权位,得封重王,与虞霏稳固地位再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善之辈,但……在权势滔天的太子殿下面前,该夹起的尾巴还是要夹着的。

    “是,长兄,您说的,弟弟我照做便是。”

    二皇子心神未定,恭敬叩首,不敢多言,匆匆退离。

    婵鸢望着他的背影,也知道二皇子如今珍贵着“重王”的名讳,不敢与沈玄苏面对面。

    她一扫眼,看着这层层叠叠的皇陵古柏,一想到这步步刀刃、永无宁息的皇权争斗,只觉得身心俱疲。

    太累了。

    ……两世浮沉,权谋算计,猜忌拉扯,永无止境。

    沈玄苏若是重生,便是已经熬过一世血海滔天,明明该知晓权位刺骨、杀伐伤身,却依旧重走老路,步步如履薄冰,机关算尽,婵鸢现在一想,沈玄苏有许多行为都与前世截然不同,这似乎是最强悍的重生佐证。

    ……那他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到底是在隐瞒她什么?

    婵鸢不理解,也不想理解。陆观澜坦坦荡荡将重生之事说了出来,沈玄苏居然还在瞒她。

    “别碰我。”

    婵鸢侧身微微一扭,干脆躲开他伸过来想要牵她的手指,眉眼间拢着一层薄薄的愠怒。

    方才陵院里血腥的一幕还盘旋在眼底,再叠加心头积攒的重重疑窦,万般情绪拧作一团堵在胸口,她气坏了:“我说过了,你不许碰我!”

    沈玄苏静静望着她。

    然后,他一言不发,俯身,手臂直接环住她的腰,不等婵鸢反应,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夜深了,莫要扰了太祖爷仙安,回东极殿休息。”他喑哑道。

    婵鸢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挣扎,手掌抵在他的肩头想要推拒,又猛然记起此处是太祖皇陵,周遭侍卫仆从林立,万万不可高声大吵大闹,失了体统,更不能在先帝陵前失仪。

    她只能把到了嘴边的怒斥硬生生咽回喉咙,只敢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咬牙斥责,直呼太子大名:“沈玄苏!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你又耍你的威风是不是!”

    “……”沈玄苏垂眸望着怀中人憋得泛红的脸颊,下颌绷得很紧,眸中带着几分闷出来的火气,脚步不曾停顿,径直往陵侧那间祭祀休整用的东极殿走去。

    红门被手肘一顶,“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他跨进去,抬脚又将门合上,金碧辉煌,将外面所有人的视线与目光隔绝在外。

    确认听不到外面的脚步声,婵鸢才敢稍稍宣泄情绪,在他怀里挣动:“你越发肆意妄为了,动不动就动手抱人,殿下便是这般仗着力气欺压人的么?”

    可她终究不敢高声叫嚷,声音压得很低,气呼呼的,听上去大半是赌气,少了几分凌厉的恨意。

    沈玄苏没有松手,就这般抱着她站在屋子中央,胸膛起伏,显然心头也憋着火气。

    方才红杉寺之内,她便守着秘密不肯吐露;现下皇陵之中,她又处处躲闪,刻意疏离,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处,叫他也难免郁结。

    “孤欺压你?”他嗓音压得低沉,带着一丝闷哑,“那你呢,有满腹心事,句句藏在心底,什么都不肯同孤讲,便任由隔阂横在你我之间,这便不算欺压?”

    婵鸢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几番挣扎也挣脱不开,外面就是皇陵的禁军,吵开来两人都难堪。

    一腔怒火无处宣泄,明明心里恼他隐瞒,可两世生死羁绊还刻在骨血里,眼前这个人,是前世陪她熬过无尽苦难,也是今生机关算尽也要护下她的人。

    秋风从窗隙钻进来,寒意浸透衣衫,婵鸢浑身微微发冷……

    于是方才还拼命推拒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环住了沈玄苏的脖颈,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几乎要将自己嵌进他的怀里:“……我冷。”

    沈玄苏似乎看出来她刻意回避,剥下她的手臂,大发慈悲将她抱坐在床上,用被子捂着她,却也坐在床边堵住她的去路:“你的心事,是否与陆观澜及叶亭有关?”

    婵鸢见他计较又试探的模样,心里反倒是想气气他,就这样气着他,心里才舒坦呢!

    “是,”婵鸢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有关于陆观澜的秘密,我不想说,你待怎的?”

    沈玄苏一听这话,坐在那一言不发,一身麻衣难言眉眼冷厉杀意。

    半晌,他突然扭过头来看着婵鸢。

    婵鸢心里直突突,这会儿才知道怕,双手紧紧捂着衣襟领口,满脑子都是来之前他对她无穷无尽的索取:“……你难不成是要做那事,逼问我?”

    “……我会么?”沈玄苏眸光哀婉:“你心中已有旁的人了,我做任何事,只会惹你生厌。”

    婵鸢一怔,他眼尾氤氲,洇湿一片乌墨睫羽,却赌气一般扭过头遮掩,起身拂袖走出东极殿。

    婵鸢咬了咬唇,犹豫片刻。

    到底是怕他出事,又忙不迭地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