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君侧 > 107. 第 107 章
    婵鸢是最了解他的手段的,估计东宫早已是人人自危,那些往日与睿王一党交好的宫人、内侍,怕是已经被太子殿下一口气清算株连。

    慕容棣又漫不经心道:“今日一早,太子殿下便将睿王囚于太祖皇帝陵园,您看,这是诏书,咱们殿下的词藻写得温厚宽和,处处彰显容人之量,朝野不少官员见了,都在称颂太子殿下的仁厚。”

    婵鸢默了默,心里透亮的很道:“这哪里是优待?守陵苦寒,陵寝周遭山风凛冽,屋舍又是简陋粗鄙,没有王府的好日子舒坦,那地方只有寥寥几个仆役伺候,更有禁军层层布防,名为护卫,实为看管,睿王此生怕是再难踏出陵地半步,等同于终身幽禁。”

    太子殿下此举,在婵鸢看来,不过是兄友弟恭的一场戏罢了。

    在天下人口中,太子殿下搏了个好名声,所谓念及一脉骨肉、不忍施以刑戮、不押入天牢、不交由三司会审、只令其去往太祖陵寝守墓思过云云,都是打发悠悠之口的。

    慕容棣弯眉一笑:“可怎么说的呢?臣与娘娘想的一样,睿王嘛……也不过是庞大一些的蝼蚁罢了,碰上咱们太子殿下,算他倒霉了。”

    婵鸢很是赞同。

    这一回宫,阖宫上下人心惶惶。

    婵鸢一踏入宫门,便察觉到这股重压之下的恐惧,廊下宫人远远望见她,尽数垂首避让,不敢抬眼对视,全部都是恭恭敬敬的。

    这在之前睿王当权的时候,可是绝对没有过。

    慕容棣跟在她身侧,低声禀道:“之前的宫人们已经离开宫中了,如今行走在宫闱中的人已经换了一批,都是殿下的幕僚们亲自选出的人,信得过。”

    婵鸢道:“哦,怪不得,都是生面孔。”

    慕容棣压低声音道:“娘娘不知,殿下对外只说睿王前去守陵思罪,可暗中已经下了密令,陵寝守备加倍,不许任何人私下谒见。但凡有私传书信、暗中接济睿王者,一律按同党论处,杖杀,无赦。”

    婵鸢缓步走过朱红回廊,抚过栏杆,淡淡道:“殿下此举,不过是为了留足皇家体面,封死了睿王复苏的可能,殿下……从来都是这般心思缜密之人。晋王那边是什么反应?”

    慕容棣眼中流露赞许,答道:“今日晋王在朝堂之上,率先上奏,盛赞太子顾念宗亲,宅心仁厚。可回府之后便闭门谢客,臣看,睿王一党的势力虽已陷落,可晋王的根基盘根错节,朝中不少老臣依旧站在他那一边,眼下拔除了睿王,却激怒了晋王,这才真正到了棘手的时候。只是……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婵鸢奇怪道:“有什么忌讳吗?”

    慕容棣迟疑片刻后,才道:“倒也不是,睿王被发往太祖陵寝幽禁的消息一传开,王妃便气急攻心,正在给小皇孙缝制衣裳,便直直栽倒在地。当时场面大乱,稳婆、宫女慌作一团,手忙脚乱将她抬到床上,御医来了才得知……产妇胎位不正,产期未至,是凶险至极的早产之症。”

    婵鸢一怔:“这是几时之前的事?”

    慕容棣叹气道:“整整三个时辰了。”

    婵鸢深吸一口气:“她在哪里?本宫要去看看她。”

    慕容棣为难道:“自从睿王失势,睿王府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王妃被虞氏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眼下就在宫中的春意阁……那地方可偏得很,您是贵人,那种地方还是少去。”

    婵鸢淡然道:“本宫虽然与她有仇,但这毕竟是陛下的皇孙,父母有罪,不及幼子,传本宫的话,带两名稳妥的乳母随本宫同去。”

    慕容棣阻拦不得,只得躬身领命,紧随其后。

    春意阁地处深宫最偏僻的一隅,常年少有人至,庭院荒芜,阶前生苔,比小寒舟还要冷清数倍。

    往日无人踏足的冷宫偏殿,此刻便成了虞溪无家可归的容身之处,真是树倒猢狲散。

    婵鸢远远便听见屋内虚弱凄厉的痛呼,夹杂着宫女低声的慌乱啜泣。

    她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床榻凌乱不堪,被褥浸透血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了,虞溪长发散乱,湿淋淋黏在惨白脱形的脸颊上,浑身大汗淋漓,筋骨似被生生碾碎,整个人瘫软在床,气若游丝。

    不过几日光景,昔日骄矜跋扈、锦衣玉食的睿王妃,已然落魄得不成人形。

    婵鸢就在门口外的竹帘外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稳婆抱着一个极小的婴孩跌跌撞撞跑出来,“娘娘,生了!生了!是个公主!”

    那小娃娃因早产胎弱,皮肉泛红发皱,小小一团缩在破旧襁褓里,四肢纤细无力,满屋下人面面相觑,个个往后退缩。

    人人皆知睿王大势已去,这孩子生来便是罪人之子,带着天生的污点,谁沾染上,便是无穷祸患。

    婵鸢打量着这孩子,抬手摘下了自己头鬓间点缀的珠钗步摇。

    虞溪脱力地陷在枕间,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

    可当她朦胧间看见立在门口的婵鸢,残存的理智瞬间被滔天恨意焚烧殆尽,她拼尽力气怒道:“是你……全是你……是你蛊惑了太子,占据了东宫,一步步逼死睿王,毁了我的荣华,我的依靠,我沦落至此……早产的孩子生来便背负罪籍,无父无家……付婵鸢……你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满意了?!”

    婵鸢未曾接她的疯言疯语,缓步上前,望着襁褓里孱弱的孩童道:“这般小小生灵,无辜降世,却要承接大人所有的罪孽与恩怨,实在可怜。稳婆,把孩子给本宫。”

    无视虞溪狰狞怨毒的神色,婵鸢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襁褓拢紧,稳稳将孩子抱入怀中。

    小小的一团温热,轻轻贴着她的心口,安分又乖巧,她的心软了软,轻声哄了哄。

    虞溪恶毒的诅咒却破口而出:“……你少假仁假义!我恨你!我诅咒你!诅咒你机关算尽,一生孤苦!诅咒你终生无嗣、无人相伴!诅咒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得安宁……”

    凄厉恶毒的话语回荡在荒凉的春意阁中,宫人尽数垂头,大气不敢喘。

    婵鸢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子,指尖轻轻拂过她细软的胎发,心头无怒无恨。

    她望着虞溪怨毒的脸庞,平静道:“太子与睿王朝堂相争,积怨已久,为了那万人之上天子的皇位,各人各有立场,仇怨在此,我从不否认,可孩子无罪,你恨我怨我,尽可冲着我来。何必迁怒血脉,咒我子嗣、咒我余生?你的恨太重,蒙了心智,却不该拖累无辜孩儿。”

    虞溪怔怔看着她,泪水疯狂滚落,却失血力竭,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是啊,孩子无罪,可我的一生,我孩子的一生,全都毁了!”

    婵鸢不再多言,轻轻抱紧怀中婴孩,转身退出血腥味浓重的春意阁:“你们都是名满天下的神医,务必尽力救她。”

    御医们领命,一个接一个进去。

    婵鸢站在门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头有些尘埃落定的释然。

    过往种种,因果报应不爽,如今睿王府被太子殿下斩草除根,一蹶不振,她本就无意与落魄疯癫的虞溪置气,前来此地,也不是为了看她狼狈,只是舍不得看见这无辜降生的孩子死掉了……

    深宫之中,人人皆困于爱恨嗔痴,满身戾气、步步厮杀,由不得自己。

    行至廊外,婵鸢的心情很沉重。

    她将怀中柔软的襁褓,递到早已等候的乳母手中,叮嘱道:“这孩子胎弱体虚,你们要好生照看,日夜不离,精心调养,切勿有半分差池。”

    “是,娘娘。”乳母郑重接过,躬身应诺。

    做完这一切,婵鸢淡然地离开了。

    在路上,婵鸢听说沈佑宁的女子诗社正热热闹闹地要举办诗词歌赋宴,还递了邀请信来,可是她方才见了那样凄惨的一幕,也没有心情去参加,便派了人回绝了沈佑宁。

    途径御花园,只见虞霏在那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做什么,婵鸢也不想关心,奈何虞霏似乎就是在等她来,一见她来立刻走了出来,福了福身道:“太子妃娘娘万安。”

    婵鸢冷眼看着她:“怎么,你娘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掌本宫的嘴?”

    虞霏一听,花容失色,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地砖上,鬓边珠钗歪斜,往日温婉得体的仪态荡然无存,颤抖道:“娘娘息怒!之前是妾身冥顽不化,糊涂无知,跟着母妃胡作非为,屡次折辱挑衅娘娘,是妾身的错,妾身知罪了!”

    婵鸢端然清冷,垂眸淡淡睨着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昔日,你与你母亲步步逼我入绝境之时,怎没想过今日?”

    虞霏脊背一寒,额头重重抵在地上,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砸落:“妾身知错,妾身真的知错了!娘娘,往日所有过错,妾身一人承担,任凭娘娘责罚,绝不有半句怨言!”

    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死死攥住婵鸢的衣摆,卑微哀求:“只求娘娘大发慈悲,求求太子殿下,放过二皇子!睿王谋逆,罪有应得,可二皇子从未参与谋逆大计,在太子殿下被赶出宫时,他只是懵懂附从,一时糊涂,并非存心作乱!殿下手腕强硬,一夕之间便肃清朝野,大势已定,天下归心,求求娘娘高抬贵手,替二皇子在殿下面前说一句好话,留他一条性命!妾身愿削去位份、入寺为尼,终身青灯古佛,永世不出宫门,此生再也不敢得罪娘娘半分!”

    虞霏哭得声嘶力竭,她太清楚太子殿下的手段,杀伐决绝,从无姑息,睿王倒台,牵连者尽数清算,睿王眼下是活着,可未来不一定什么样呢,二皇子身陷囹圄,若是无人求情,等待他的唯有一死或终身圈禁。

    虞家覆灭,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放眼整个深宫朝堂,唯一能在太子面前说上话、唯一有机会救下二皇子的人,只有付婵鸢。

    哪怕她们素有嫌隙,哪怕她从前数次欺辱于她,如今也只能放下所有颜面,跪地乞怜。

    婵鸢静静看着痛哭哀求的虞霏,轻轻挣开她的手:“你弄错了一件事,本宫不是能左右殿下决断之人。罪恕不从权贵,是朝堂法度,朝堂刑狱,律法公道,功过对错,自有大理寺裁定,自有殿下圣断。附从逆党,牵连朝政,这不是糊涂,是谋私逐利、赌权站队。既敢赌,便该输得起。你想要保全亲人,我被困小寒舟,付家满门蒙冤,谁又曾可怜过我,为我求过一次情?”

    悲从中来,婵鸢不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虞霏,转身抬步,径直穿过御花园,从容离去。

    勤政殿前,婵鸢等沈玄苏。

    殿内不断有官员鱼贯而出,一个个神色各异,有人神色恭谨,有人眉宇间藏着忧思。

    睿王威风不再,晋王虎视眈眈悬在朝堂之上,太子座上宾的心都还悬在半空,待到最后一名大臣躬身退去,殿内便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掩不住的虚耗。

    婵鸢心头一紧,也不等内侍通传,轻提裙摆迈步走入勤政殿。

    殿内烛火高烧,卷宗文书堆得满满当当摊满御案,墨香混着淡淡的药气弥漫开来,沈玄苏一身红衣锦袍,正扶着案沿,肩头微微耸动,捂着唇剧烈咳嗽。

    他连日审案调度,日夜不眠,寒毒反复侵扰,本就损耗过重,此刻咳得肩头都在发颤,嘴角晕开浅浅一点血色。

    听见脚步声,他勉强抬眼,看见进来的是婵鸢,脊背才稍稍松弛几分:“鸢儿,你来了。”

    婵鸢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替他顺抚后背:“又咳成这样,就不能稍稍歇息片刻?”

    沈玄苏缓过那一阵咳意,反手便握住她的手腕,“朝中千头万绪,哪里容得孤歇息?”

    他气息还有些浮,却抬手击了两下掌。

    殿外内侍应声而入,捧着十只朱红描金的大木匣,躬身将匣子搁在案上,缓缓开启,流光溢彩扑面而来——

    十套样式各异的凤冠霞帔静静铺陈匣中,珠翠累累,凤钗衔着东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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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帔绣满鸾鸟缠枝纹样,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规制是帝后大婚的最高礼制。

    婵鸢不由得一怔:“这……是否太过张扬?”

    沈玄苏望着匣中华服,嗓音郑重:“孤只想给你最好的,先前仓促成婚,乱世之中,一切从简,委屈了你。如今孤要风风光光,正大光明迎娶你,补一场举世皆知的大婚,昭告天下,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婵鸢望着那一身华贵的凤冠霞帔,心中没有全然的欢喜,反倒生出重重顾虑。

    她总觉得蹊跷的事还没完。

    正如赫连铁所说,西域王不可能自缢,前世的沈玄苏在那时恰好丢了大印,便借机以西域王不臣之罪杀了西域王,而那枚大印一直没有找到。

    今生的沈玄苏不仅没有杀了西域王,还一整夜留宿阿史那医馆,完全洗清了嫌疑。

    那么唯一的可能是,有贼人为了偷大印,杀死了西域王,伪装成自缢,而沈玄苏极有可能是故意将自己的大印送给西域王的,目的就是……祸水东引,杀了西域王!

    借刀杀人这种事,时过境迁,沈玄苏是不会承认的。

    这一切也只是婵鸢的猜测而已,她不可能当面去问沈玄苏,你是不是重生改命了?

    那他到底是骗了她多久啊!

    婵鸢微微蹙起眉,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殿下,如今还不是最好的时候。睿王虽被幽禁,可晋王根基盘根错节,朝堂之中依旧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此刻大肆操办大婚,举国铺张,容易叫人抓住话柄,说你沉溺儿女情长,松懈朝政。我怕你被大喜冲昏心神,卸下防备,给晋王留下可乘之机。”

    沈玄苏眼底那簇明亮的期许,一点点黯淡下去,浮起一层浅浅的失落。

    他将婵鸢抱起,放在书案前,镇定道:“是孤思虑不周,只想着补偿你,倒忘了眼下险境。便听你的,大婚之事,暂且搁置。”

    说罢,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贪恋与缱绻化作温暖的气息,缠绕着婵鸢。

    而衣带渐宽,日头西斜,玉蚌含珠,亦是浅泪涟涟。婵鸢可怜极了,百般不适,坐在他腿上不是,不坐也不是,就这样勉力撑到了晚上,婵鸢跌倒在沈玄苏膝盖前,搂着他脖子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动了。

    沈玄苏似乎察觉到小姑娘的窘迫,拂了拂她的鬓发,哄道:“好娘子,宫里憋闷得厉害,等等陪孤出宫走一走好不好?换上寻常布衣,不必带太多侍从,只有我们二人。”

    婵鸢无力,点头软软应允:“只要殿下今夜别再折腾我就好,我实在是疲倦。”

    沈玄苏笑着吻她:“不会。”

    不多时,二人换了一身朴素民间衣衫,寥寥数名暗卫远远随行掩护,悄悄出了云京城门。

    街市人声喧闹,烟火扑面而来,暂时抛却朝堂的刀光剑影,沈玄苏像寻常世间男子一般,拉着她穿行在街巷,路过杂货摊子,便停下,随手挑些零碎小玩意儿,簪花、糖糕、小巧玉饰,一一塞到婵鸢手中。

    一路行来,恰好再度途经红杉寺,红墙古刹,香火袅袅,香客往来不绝。

    婵鸢想起那日姻缘树下,他所写的[续][缘]二字,心头很想知道,那续缘,续的是和谁的缘分。

    可木牌挂在姻缘树高处,若是沈玄苏跟在身旁,她根本不便翻看,一旦被他瞧见自己偷查木牌,他怕是又要多心起来。

    婵鸢看见街边卖香烛果品的小摊,当即停下脚步,轻轻扯了扯沈玄苏的衣袖。

    她抬眼望着他,眉眼带着一点松弛下来的软意:“寺内香火鼎盛,我想进去拜一拜。方才走得口干,你替我去那边摊子买一包蜜渍金橘,再求两束上好檀香好不好?”

    沈玄苏此刻卸下太子的威压,一身布衣,眉眼温润,闻言微微蹙眉,下意识便要同她一道进去:“何须叫我去,一同入寺便是。”

    婵鸢摇了摇头,故意找了个由头:“你容貌惹眼,寺中人多眼杂,你随我进去,难免会被往来香客认出。你在外稍候片刻,与我分着进寺,才保险。”

    她又抬下巴,朝不远处的香烛摊努了努嘴,半是撒娇:“那蜜橘我方才远远看着,很是想吃。”

    沈玄苏眉目温柔下来,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也好。”他低声应下,“那你切莫走远,不要往寺院后山偏僻处去,暗卫会在院墙外围守,我很快回来,若是遇上变故,立刻出声。”

    婵鸢心中一松,面上不动声色,轻轻点头:“我晓得,不会出事。你快去,我在里面等你。”

    沈玄苏这才转身,迈步朝着寺门外的香烛果品摊子走去。

    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之间,婵鸢不再耽搁,旋即转身,快步踏入红杉寺山门。

    香火烟气袅袅缭绕,钟磬之声悠悠回荡,往来香客摩肩接踵。

    婵鸢穿过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径直往后院那棵巨大的姻缘古树走去。

    树下和以前并无不同,依旧是密密麻麻挂满了数不清的红色祈福木牌,风吹过,木牌相撞,叮当作响。

    婵鸢循着记忆,在密密层层的木牌之间翻找,终于寻到自己当年留下的那一块,上面是她亲笔写下四个字。

    「各得其所」

    木牌历经风吹日晒,朱漆已经微微褪色,却依旧悬在枝头。

    紧挨着它的,正是沈玄苏留下的那一方。

    婵鸢将那块上方的木牌轻轻转过来,朱红漆底,墨笔字迹遒劲,清清楚楚映入眼帘,并不是什么旁人的名字。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

    「再续前世缘」

    风穿过古树枝桠,簌簌作响,婵鸢浑身一颤,顿时冷汗直流。

    前世……

    前世缘……

    这……

    婵鸢的心又酸又烫,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抵,是沈玄苏买完香烛蜜橘,已经匆匆入寺寻她而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