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大着胆子抬起沈玄苏的下颌,瞧着那样一双哭泣的眼睛,又觉得,他其实是在乎她的。
他要她的臣服,可却不掌控她的一切,就连他们仓促草率的婚姻,都是他跪在皇帝面前求来的……
她应该了解他的,许是误会他了。
瞧他哭成这副模样,婵鸢虽有千言万语想要质问他为何不关心她的伤情,可最后,还是化作了一个吻,落在他扑闪的眼睫间。
咸涩滚烫的血泪,尽数落在她唇间。
沈玄苏涣散的眸子在她唇瓣触及的瞬间,猛地蹙蹙颤抖起来,覆盖瞳孔的猩红仿佛被这吻温柔地化开。
他的进攻因而不再急切地去确认她的存在,而是安静了下来,手掌一点点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后颈。
温柔的占有,极致的侵略。
婵鸢感觉到了他的依偎,心柔软极了,便在他一寸寸的掠夺之中,放低了防备。
沈玄苏也似是沉溺在她柔软的拥围间,重重地喘息了一声,便微微偏过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还有血腥气,与她肩膀的伤融合一体。
“……”
他似是清醒了片刻,才用唇瓣细腻地吻她的耳垂,手拉住她的手,五指紧扣按下,俯在她耳边,用游离的气音昭示着他带着泣音的吐息。
向来深谋远虑而又霸道的太子殿下,也会有如此示弱的时刻……是为了她的伤罢?
婵鸢在这一片刻察觉到他流露出的真情,心思也平缓了下来,轻声安慰道:“今日种种,我还不至于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也并未占据下风,你又何必哭成这样?”
沈玄苏只顾着抱紧她,方才,他一身的力气全使在她身上,紧绷的腰腹缓缓松弛下来,亦是不肯放手,偏将她圈禁在怀里,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在她脑后,那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死死地“望”着虚空,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婵鸢疲倦至极,贴在他耳畔,低声呢喃道:“你总是这样无赖……你知道……你的眼泪……我无法抗拒……”
静夜庭中,沈玄苏听着她难得剖白心迹的吐露,沉默片刻,才将她抱起在怀中,循着记忆,准确无误地回了卧房,将她轻轻放下。
她一沾到枕头便困睡了,毫无防备的样子。
是否有光,对一个瞎子来说已经不太重要。
沈玄苏灌下一碗苦药,那双寂静若琉璃的眼珠中终于有了一点点神采。
他在模糊而明灭的视线里,静静望着床榻上的她。
翌日,婵鸢捂着眼睛醒来,还是不能习惯这种酸软感。
她发觉沈玄苏就在桌边,单手抵着额角睡得不知天昏地暗,她小心起身,准备叫醒他,看看他的眼睛是否恢复了正常,他却率先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抬头睁眼,寻声迟疑地找到了她的方向。
婵鸢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比起昨日是好些了,我扶你出门去晒晒太阳?待会我就要走了,趁还没走,我想多陪陪你。”
沈玄苏闻言清醒了许多,伸出手,要她扶。
婵鸢无奈笑着斜睨了他一眼,“你啊,这时候终于像个病患了。”
沈玄苏被她笑,也不恼,顺势起身,跟着她步出了房门。
奈何今日不是个艳阳天,山雨欲来,溪云初起,湿冷的风将乌云层层叠叠压在远山之巅,天地间被浸成一片灰蒙。
婵鸢扶着他缓步踏出廊檐,院中的竹海亦被沉沉云色染得晦暗,竹叶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卷得簌簌作响,看样子今天没有太阳了。
“秋日寂寥,并不胜过春朝,”婵鸢半托着他的胳膊,望着他薄雾似的瞳孔,柔声道:“晨起没有太阳,这一日怕是要下雨了,可惜咱们晒不成。”
沈玄苏侧过头,面孔朝着云层的方向,长长的眼睫垂落,似是低落。
婵鸢心中还记挂着那边的局势,宽慰道:“无妨的,我早些去就是了,骊山郡四面被围,北燕人不知何时偷袭,叶亭也不知何时得手,危机悬在头顶,我这些日冲锋陷阵,终归是要出去一趟,不能总是陪你。”
沈玄苏默默将纱带围在眼睛上,婵鸢哭笑不得,放轻声音道:“外面的困局不解,我们连续作战也不过是苟安一时。睿王步步紧逼,躲是躲不完的,我看,就算咱们有幸回到云京,也逃不过一片黑暗。”
沈玄苏未置可否,他伸出手,雨丝就在这时零零星星落了下来,打在二人的衣袖上。
婵鸢仰头望了望天际,没有挣开他紧握的手,反倒往前半步,稍稍靠近他:“我答应你,我会保全自己。”
婵鸢望着他那双蒙翳的眼,轻声道,“我不会拿性命去赌的。”
沈玄苏却摇了摇头,婵鸢不知道他的意思。
雨越落越密,打湿了他肩头的红衣,艳丽的红被雨水浸得更深,他微微俯身,额头抵向她的额角,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而破碎的气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缠绵的挽留。
婵鸢不大自然地躲了躲,着实是有些怕了他的凶悍掠夺,只笑道:“今日是怎么了,这般舍不得我?怕我一去不回?”
突然,院外远处有人来了的脚步声,婵鸢心神一凛,那绝非山中鸟兽的动静。
睿王的人,已经寻到这处山间私宅来了?
……不过,那貌似并非乱兵劫掠的喧嚣,倒像是军中急报的规制。
“主子!”蓝峥一身雨水疾步闯入廊下,单膝跪地,声音因亢奋而发颤,“边关急报!北燕国君廖西锦在三十里外遭袭,叶亭那小子率领西凉人半路截胡,混战中接引了长意公主和江翰林汇合了,镇国公已一路接应他们往城门方向移动,但骊山城门守军是睿王亲信,见公主殿下车驾便闭门不纳,还放箭逼停!西窗暗桩试图引开守军,却……却出了岔子!”
“岔子?”婵鸢蹙眉。
“公主殿下为了进城,以北燕王性命相要挟,得以进城,然而她的车驾在混乱中偏离了进城路线,消失在城外第三道大街,廖西锦自然也不见了!”蓝峥急道,“江翰林急疯了,正带人在城中搜寻!”
婵鸢看向沈玄苏,心道佑宁怎么会一路跟着来骊山?难道她和江鹤辞一直与沈玄苏里应外合,早早设下计谋,与镇国公在骊山关汇合?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他们多日无消息,合着是一直潜伏,终于捉到一处无人守卫的间隙,和廖西锦一道失踪了!
沈玄苏将腰间挂牌递给蓝峥,蓝峥像是心里清楚沈玄苏要他做什么似的,一个鹞子翻身离开了。
“不行,我要去找佑宁的下落,你别乱走,我先行一步!”婵鸢匆匆与沈玄苏道别,追着蓝峥的脚步出门。
同一时刻,城西。
巨大的染缸排列如林,各色布匹在风雨中如招魂幡般飘荡。
廖西锦被西凉人的绳索捆着,却因城门口的拦截而挣脱了部分束缚,他终于得了自由,死死钳制着沈佑宁,手中一把匕首抵在她颈侧,脸上再无国君威仪,发丝贴在额前,狼狈不堪却不羁道:“沈佑宁,世人皆道大瀛风华绝代,色彩万千,果然不假……你生得这般貌美高贵,可惜啊,终究要落我手中。”
沈佑宁整道身子都埋险在一匹刚染好的蜀锦里,那是一种极其艳丽的群青色,她闻言,缓缓抬起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慵懒道:“大王,你觉得这大瀛的颜色,好看吗?”
廖西锦一愣,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抹蓝确实灼眼。
可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珍宝,却从未觉得一种颜色能比眼前这屈于他的公主勾魂。
“当然好看,尤其是配上你这张脸,若是剥下来,裱在这锦上,定是绝品。等我的铁骑踏破骊山,我要把你充入军,让所有人都尝尝大瀛公主的滋味!”
“是吗?”沈佑宁轻笑一声,仿佛被他的赞美取悦了,故作柔弱婉转,万般柔情尽数堆砌,是最动人的美人姿态。
廖西锦见她看似放松了警惕,身子害怕似的微微向后靠了靠,便伸手想要去抓她的头发,迫她就范。
而沈佑宁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腕猛地一抬,那匹挂在晾架上的沉重蜀锦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罩住了廖西锦的头脸!
廖西锦的视线被彻底遮蔽,双手胡乱地去扯脸上的布料。
“乱世公主,从来不是温室娇花!”
沈佑宁眼中寒光一闪,趁着廖西锦视线受阻的瞬间,两手死死拽住锦缎的两端,借着力道旋转,将锦缎狠狠收紧,勒住了廖西锦的脖颈。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柄三寸长的袖箭。
“唔——!”廖西锦眼球暴突,拼命挣扎,双手去抓沈佑宁的手臂,却只抓破了她外面的衣衫,露出里面的软甲。
“大王,你说错了。”沈佑宁凑到他耳边,“我大瀛山河锦绣,色彩琳琅,世人只知艳丽夺目。今日便让你见识,我大瀛女子的绝色之下,是何等杀伐手段。”
话音刚落,她将袖箭刺入廖西锦的咽喉,狠狠搅动,廖西锦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仿佛不敢相信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会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仅仅三息,他眼中的光彩彻底涣散,尸体软软地瘫倒在地,那匹群青色的蜀锦此刻已浸透了鲜血,紫得愈发妖异。
沈佑宁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叫你诈死一次已经是失算,死在本宫手里,是你的荣幸。”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捡起地上的袖箭,用那锦缎的一角细细擦拭干净,又看了一眼廖西锦死不瞑目的脸,淡淡道:“果然很适合裹着你丢进乱葬岗,你这脏东西。”
不多时,江鹤辞带着侍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先是惊愕,随即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敬佩:“公主殿下!您……您没事,实乃幸事!天佑殿下!”
沈佑宁摆摆手:“江大人莫要恭维本宫,你们也别愣着了,把他的尸体带走,驮在马上,咱们即刻去见皇兄。”
片刻后,数匹战马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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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廖西锦的尸首,冲破烟雨街巷,直奔骊山城楼。
与此同时,因为廖西锦被俘的消息尚未传回,全城的士兵们少了一大半,守城的睿王亲信将领见西凉人的车驾居然现在要强行闯关,立刻下令放箭。
“放!给我射死这群西凉乱党!”守将站在城楼上,指着下方的车驾大吼:“不能让西凉人进城!”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就在此时,城内的街巷阴影中,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这些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动作却迅捷如豹,手中握着特制的短弩。
“咻!咻!咻!”
几声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城楼上几名正在放箭的弓弩手应声倒地。
是西窗的人。
西窗的杀手并不与守军正面冲突,而是专挑弓弩手和传令兵下手,一时间,四方城楼上的守军指挥们全部陷入混乱。
“怎么回事?谁在放箭?”守将惊慌失措。
“将军!是刺客!在咱们身后!”副官惊恐地喊道。
趁着守军大乱,镇国公催动战马,长须飘飘,声如洪钟:“打开城门!老夫在此,谁敢阻拦!尔等再敢放箭,一律以叛国论处!”
守军一听是镇国公,又见太子殿下的旗帜,军心顿时动摇。
西窗攻势越发凶猛,在里应外合的攻势下,东方城门终于在一阵吱嘎声中缓缓开启。
叶亭的车驾绝尘而入,而西方驶来的一匹快马与他会逢,马上悬挂着的正是用那匹蜀锦包裹着的廖西锦尸体。
众人哗然!
城楼之上,屋檐之下,风雨更急。
沈玄苏站在城中最高的俪荆门上,身上那件赤红锦袍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团从不熄灭的火焰,他眼上的白纱已经取下,双眸清亮冷冽地望着天水相接的远处。
战火之中,硝烟四起,沈佑宁一身风尘,提着那颗头颅走近城楼。
她看到沈玄苏,眼眶一红,却硬生生忍住:“皇兄!臣妹不辱使命,北燕王廖西锦,已授首伏诛,臣妹将贼子人头,带回骊山!”
沈玄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亦很威严:“北燕犯我边境,扰我山河,负我大瀛仁心。佑宁,你辛苦了。”
沈佑宁眼中不禁忍泪,江鹤辞拉着她,心疼地摘去她发丝里的枯草叶子。
他们追踪这么多日,都并未洗澡,脏的要命,就和街上的走卒没什么区别。
可是他们看上去谁也不嫌弃谁,沈佑宁抱着江鹤辞呜呜地哭泣着。
四周的将士倒吸一口凉气。
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只知绣花走马、逗鸟伺花的公主殿下竟有如此胆识和手段?
沈玄苏垂眸,继续道:“把廖西锦的尸体用石灰腌了,派人去北燕军营报信,若想要回北燕王的尸体,便拿骊山关以北的五座城池来换,北燕累我大瀛劳民伤财多日,便以北燕五城、十年赋税、三千良驹、十万两白银来换为敬意。若是不从,那倒也无妨,便将廖西锦的尸身切成碎片,喂野狗,白骨暴晒,再将他的头骨涂上金漆,挂在云京午门的匾额上,让他日日看着我大瀛的百姓,是如何因他的战火而家破人亡,孤不介意让全天下都看看,他们国君是如何为了一己之私挑起两国战火,让北燕世代蒙羞,为列国笑柄。”
“至于那些还在顽抗的北燕残兵……”沈玄苏轻轻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随意,“清剿骊山关外所有北燕残部,收复全部失地,一个不留,杀。”
“诺!”
数万大瀛铁骑应声而动,势如破竹,碾压北燕残军。
北燕本就兵败溃逃,群龙无首,面对沈玄苏蓄谋已久的合围之势,根本无力抗衡,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随后,北燕军阵一阵骚动,随即传来悲愤的号角声。
穷途末路的北燕使臣,不得不匍匐关下,跪地求和:“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我们……答应了。”
短短一日之间,骊山关全境收复,北燕大军被逼至边境绝境,再无反扑之力。
残阳破云,染红万里边关。
而沈玄苏立于城楼,红衣猎猎,眉眼冷峻,注意力似乎不全然在此。
他的双眸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城门口那道正向他疾驰而来的纤细身影上。
婵鸢策马而来,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缓缓停下,望着俪荆门上的沈玄苏。
他们隔着杀戮与烟雨,遥遥相望。
紧接着,沈玄苏快步下城楼。
捷报便如野火般传回云京——废皇太子沈玄苏,于骊山关大破北燕,阵斩敌酋,迫北燕割地赔款,更于危局之中,借兄妹同心之力,平边北之乱,破外敌之困,收复河山,震慑列国。
忍辱负重,离京数月,终携不世之功,班师回朝。
云京的天空,在这一刻,仿佛都因天公的垂泣而低垂了几分。
婵鸢被他拥进怀中时,在凄冷的雨夜中,竟一时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绷紧心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