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君侧 > 85. 第 85 章
    沈玄苏紧紧攥着她的裙摆,任由她吻,却低下头,没有再抬头。

    婵鸢擦去唇上的血痕,转身站起,还很哽咽的嗓子故作高深道:“你们做得很好,我会如实禀报王妃,说你们当差当得很好。只是王妃恨此人负她、辱她,巴不得亲手挫骨扬灰,却也最惜王爷声名,若是他死在狱中,传出去便是王爷私刑弑兄、容不下废储,落人口舌,被朝堂御史抓着把柄大做文章。”

    侍卫们面面相觑:“那您说,咱们该怎么办呢?”

    她微微眯眼,冷声道:“你们记住了,可折磨他,可磋磨他,可断他筋骨锐气,唯独不能让他死了。要他活着,留一口气,等王妃来日亲自处置,才算周全。”

    几名侍卫连连应声:“属下谨记!多谢姑娘指点!”

    婵鸢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牢内虚弱垂眸的沈玄苏,掩下千般不舍、万般心疼。

    “看好人犯。”

    她丢下最后一句叮嘱,裙摆轻扫地面,不再停留半分,稳步转身,顺着长廊往外走去。

    铁牢风声萧瑟,灯火摇曳不定,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狱道尽头,一直隐忍垂眸的沈玄苏,才缓缓抬起眼。

    漆黑瞳仁里,方才强行压下的水光湿润低垂。

    他死死掐着空荡荡的掌心,残损的皮肉被攥得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方才那一吻,轻如落雪,烫如烈火,落在他满是血污的额间。

    在他满目疮痍的绝境里,那是他坠入地狱以来,唯一一点暖意。

    婵鸢一路都未曾回头。

    走出黑瓦宅院的阴影,拐过街角,婵鸢靠在墙面上,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深深吸了几口气,将喉间那股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不知道从何时起,说好的逃离,变成了相依为命,稀里糊涂成了亲。

    细想想,就算改变了命定的宿命又如何?依然是不得善终。

    既然命运太荒谬,那就推翻它。

    婵鸢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眼睛,转身朝着城中慕容氏别院的方向快步跑去。

    她对永州城不熟,但白日里经过街市时看见过慕容氏的门匾,大抵记得位置。

    慕容氏世代忠良,即便是在这各方势力盘踞的永州城里,也依然挂着太师府的旗号,她穿过半座城,终于在一条幽静的巷弄深处找到那扇黑漆大门。

    门楣上悬着一方旧匾,楷书「慕容」二字,落笔沉静,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庄重的底气。

    婵鸢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脚步声,门缝开了一条线,一个老仆探出半张脸来,警惕地打量着她:“丫头,深夜叩门,所为何事?”

    婵鸢没有绕弯子:“老伯,我找慕容棣。劳烦通传,就说付婵鸢有事相托。”

    老仆听到她的名字,目光骤然一凝,他没有再多问,只侧身让开一条路:“既然是付姑娘,那便请进吧,我家公子吩咐过,若是您或是那一位说不得身份的贵人来敲门,直接请进去便是。”

    那一位……是沈玄苏吧?

    如今他的名字都不被允许提起了。

    婵鸢默默跟着老仆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慕容棣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瞬间将她整个人看了一遍。

    慕容棣放下笔,站起身来,玉树临风,朝她微微颔首:“付姑娘来找我,必然是殿下所图谋之事有了转机?”

    婵鸢一怔:“不是的……是我们遭遇了险境。”

    慕容棣面色凝重,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亲手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推到面前,“所以殿下此刻在哪?”

    婵鸢没有接那杯茶,她将事情和盘托出,双手撑着桌沿,俯身看着慕容棣的眼睛,声音发紧:“他在睿王的私狱里,伤得很重。你救不救他?”

    慕容棣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喝了一口,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掂量分量。

    然后他沉静道:“殿下可曾告诉过你,我与他的共同秘密是什么?”

    婵鸢摇头:“不知。”

    慕容棣微微颔首,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殿下一贯心思缜密,性情尤为谨慎,又是储君,耳濡目染都是帝王策,这话我本不该问你,平白叫你们徒生嫌隙……姑娘你莫要多心,他没有说,说明时机未到,未必是防备着你。”

    婵鸢心道他若是防备我,那倒多了个让我离开他的理由,便平静道:“他瞒着我的不止这么一件事,比起侍妾或是妻子,我首先是他的臣子,为君日夜兼程,此身许君不由我。慕容公子,你不必芥蒂,继续说吧。”

    慕容棣瞳孔晃了晃:“……姑娘方才从睿王私狱中走出来,用的是睿王妃的名头,虞溪那个人,最恨别人冒充她身边的人。天亮之前她就会发现今夜有人假传她的命令探过狱,以她的性子,一定会闹到睿王面前。”

    婵鸢:“我知道,后果我想到了,但我别无选择。西窗荣辱皆系与我一身,系与殿下一身,如今殿下失势,我日子也不好过,自然要舍弃性命夺一丝生机。今日事虽然荒谬,可不论是为了我与他的君臣之情,或是为了我的西窗,我都要这样做。”

    慕容棣点头,他将冷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从墙角的剑架上取下一柄长剑,叩上腰间:“天下四分五裂,塞外烽烟四起,皆是京中之乱闹得,还有人说,一切战火都由美人祸起,百姓苦战乱已久……姑娘,你是红颜弱水,却早已在局中。”

    “所以,要救人,就得趁天还没亮。”慕容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付姑娘,你是想留在这里等,还是跟我一起去?”

    婵鸢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一起。”

    慕容棣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出去,背影勇毅。

    深夜的永州城西再次迎来了一队人马,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的一两个人,而是慕容棣带着他太师府中十几名精锐亲卫,乘着夜色直扑黑瓦宅院。

    婵鸢走在慕容棣身侧,紧握着腰间的短刀。

    她不知道慕容棣打算怎么做,但她知道沈玄苏说的没错,这个人确实值得信任,那双眼睛里的沉定和坦荡,是装不出来的。

    黑瓦宅院门口那两名守卫看见来人,正欲拔刀阻拦,慕容棣不紧不慢地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在灯火下亮了亮。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御”字——那是皇帝御赐的太师令牌。

    “见令如见君,持此令牌者,可以直入任何府邸,不受盘查,谁敢拦,我就砍了谁!让路!”

    守卫的脸色霎时变了,连忙收刀退到两侧,恭恭敬敬地低头让行。

    慕容棣带着人长驱直入,一路穿过前厅和中庭,径直走向后院的私狱入口。

    沿途有几名护卫试图阻拦,但看见那枚令牌后便纷纷退开,无人敢上前。

    铁门被慕容棣的亲卫用力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狱道里昏暗的灯火被涌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

    婵鸢第一个冲了进去,直奔最深处的单间囚牢。

    牢门上的铁锁被慕容棣的亲卫用锤斧砸开,铁链哗啦坠落在地,她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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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沈玄苏面前,跪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肩:“殿下,醒醒!”

    他靠在她掌心,身上的温度高得不正常,额发被冷汗和血水黏在一起,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不过半夜,怎么就这样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玉敛,我来接你了。”

    沈玄苏似乎在昏迷中听到她唤他小字,终于缓缓睁开眼,视线在她脸上聚拢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轻轻抬了一下,像是想触碰她的脸颊,但手指只抬到半途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婵鸢一把攥住他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滚烫,带着血和锈的气味,婵鸢低着头,本就湿润的眼睛流出一颗颗泪水,哭至无声。

    慕容棣站在牢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他挥了挥手,让亲卫上前将沈玄苏从石壁上解下来,动作尽量轻缓,但铁链从伤口中抽离时还是带出了新的血丝。

    沈玄苏的眉头蹙紧了,牙关咬得死紧,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慕容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殿下,别来无恙。”

    沈玄苏喘息着,抬起眼看他,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慕容……你来了。”

    “殿下的信我收到了。”慕容棣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托我保管的那件东西,我始终带在身边,怕您用的上,也怕您用不上。没想到今日人惹灾祸,天赐良机,这东西在睿王府用上了,殿下,果真神机妙算,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了。”

    沈玄苏轻轻闭了一下眼,像是放下了一桩悬了很久的心事:“带着你的人,尽快离开永州。”

    “是,殿下。”慕容棣没有再多说,站起身朝亲卫点了点头。

    婵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面,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抓着沈玄苏的手往外走,她的指尖滚烫,他的掌心冰凉,可这温度却让她觉得踏实。

    一行人趁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撤出黑瓦宅院,马蹄裹了布,悄无声息地碾过永州路面,慕容棣的人断后,清理了踪迹,那扇黑漆大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时,天边最远的那一道山脊线上,隐隐透出了一线鱼白。

    天快亮了。

    婵鸢坐在马车里,将沈玄苏的上半身轻轻靠在自己肩头,用手帕沾了水替他擦拭脸上干涸的血痕。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浅,虽然虚弱,但眉心已经舒展开来,整个人在离开那座囚牢之后就安稳了许多。

    她低头看着他,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无意识颤抖的睫毛,指腹擦过他的眼尾时,他忽然动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往她掌心蹭了蹭,轻声笑道:“心疼我了?”

    婵鸢气他吊儿郎当,眼一热,又哭得梨花带雨:“你是不是有病啊?这个时候还想着捉弄我?”

    沈玄苏方才睁眼,掐了掐她的脸蛋,小心翼翼道:“不哭,我只是想逗你一下,你看你哭的……”

    婵鸢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看车窗外:“别碰我。”

    沈玄苏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痕,握住她的手,在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马蹄声哒哒地响着,驶过永州城的街巷,驶过城门,驶向城外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身后那座黑瓦宅院越来越远了,远得像一个终于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噩梦。

    沈玄苏似乎受不了颠簸,轻轻咳了咳,婵鸢又后悔对他严厉了,回头,将唇轻轻贴在他额角的伤处,低低道:“殿下,我们出来了,我们一起出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