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清晨的阳光穿过落满沙尘的污浊车窗,列车在一阵沉闷的齿轮轰鸣声中准时发动。
林芝疑惑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青年。
火车没有固定的座位,经过昨天的相处,他们已经打成了一片,自然是坐一起。
青年的风格依旧和昨天一样,充满了东方古韵,只是换了一件深绿色的唐褂,上面绣有羽毛形状的暗纹,一种低调的奢华。
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青年的脸色算不上好,眼下泛着隐隐的青黑色,软绵绵地靠在坚硬的木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天空,眼神飘忽空洞,乍一看还以为他宿醉了。
“毛利亚,你昨晚没睡好吗?”
听到林芝的问题,青年这才回神,全身都僵硬了一瞬。
“没……额,我是说,确实没怎么睡好。”他煞有其事地揉揉眉心抱怨,“昨晚那个床板太硬了,硌得我难受,睡不习惯。”
林芝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少爷病犯了。
长得细皮嫩肉,一看就知道是从小家中宠大的,硬板床睡不习惯也正常,可以理解。
“行吧,那你在路上眯会儿。”林芝看了眼他旁边椅凳上的画箱,“你的画,我会帮你看着,不用担心。”
这位可是珍贵的饭票啊,要是中途没了,以后她恐怕只能喝西北风和奶水,必须照顾到位。
“……哦,那多谢了。”
毛利亚飞速抬眸看了她一眼,又马上闭眼,像是真的很困似的,睡死过去。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不。
他根本睡不着。
昨天晚上没睡好,也根本不是因为床。
而是……
别的。
也和床有关。
但并不是发生在他房间中。
黑夜。
西陲的小镇都陷入了沉睡。
但哨兵的听觉异常敏锐。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鼾声,呼吸声,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迟迟没能睡得着。
但黑暗中,突然传来丝丝缕缕,让他非常在意的声音。
一种隐秘的,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声音。
破旧床板发出几声细微的颤音,男人极力压抑在喉咙的哭腔,还有一些他不理解的谈话:
“……都出来了吗?”
“没……”
“你……怎么还有这么多?”
“都可以拿去卖了。”
“不要……不能卖的。”
“不卖,不卖,我怎么舍得呢?”
“乖,我是开玩笑。”
“不哭了,嗯?”
……
听声音,应该是佐佐木和另外一个男人,也不知道他们大半夜的,在做什么可疑的交易,什么卖不卖的,卖什么东西啊?
他本来就毫无困意,听了后,好奇心起来,更是睡不着。
于是,忍不住爬起来贴着墙根,凝神仔细听了听。
天地良心,他只是好奇,绝对没有其他心思。
但当他再听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他们好像……好像在那个啊!
父亲和他说过的,哨兵和向导之间会发生的……
精神疏导!
向导的精神丝,会穿入哨兵的精神图景。
他们之间会发生极其亲密的、不亚于r体交合的连接。
哨兵会全身心地将向导接纳进来。
与此同时,向导也会承接哨兵所有的情绪。
届时,他们之间就是世界上靠得最近的两个人。
对哨兵来说,这是一场天赐的美好体验。
他仍然记得父亲说这些话时,脸上既怀念,又伤感,还特别落寞的表情。
从小封闭式训练,他没有见过多少人,更没见过向导,唯一接触外界信息的方式,就是上网,看旧文明的各种记录档案。
有关于哨兵和向导的一切认知,也全都来源于父亲的口头描述。
别说切实地体验过疏导,就是看都没看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
父亲说得好像都是对的。
的确,非常得……哇塞。
忍到极致的呼吸,求饶的低泣,还有顺着空气飘过来的那些香甜的向导素……一切都在告诉他,很哇塞!
原来……佐佐木,是个向导啊。
难怪能cos林主,cos得这么像呢。
其他向导,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温柔又不温柔,宽容又不宽容,给人带来喜悦,但又施予痛苦……
那个男人听起来,好像有点死了。
——爽死了。
纯情,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五味杂陈,辗转反侧地一个人艰难度过了夜晚。
响声都停了好久,他也依旧没有困意,肉体和精神都非常精神。
任谁第二天看见自己脑补了一个晚上的人,表情都不可能自然。
他已经装得很好了,甚至还闭着眼睛装睡,但依旧还是被有心人发现了异常。
坐在一侧、单手撑着下巴的莱因,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装睡的青年。
其实,从昨天开始,这青年就给他一种淡淡的熟悉感。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感觉,就像是……似有故人来。
不是长相相似,而是有一种独特的神韵,就好像是那个人的孩子。
但他记忆中,那人没有孩子,也不会有孩子,更何况那么大的一个孩子,年龄根本对不上。
所以,他又将心中的猜测排除了。
也许……只是巧合。
-
林芝一度以为自己混长期饭票的计划稳了。
她还打算,将这饭票,在自己身上多绑几日。
反正小少爷的最终目标是找到林主。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达成了目标。
等时机成熟,她告诉他真相就得了。
但谁能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列车行驶的中途,突然一帮人叫啊喊啊地追了上来。
他们骑着某种大型变异鸟类,奔跑速度奇快无比,比列车甚至还要快上不少,跑起来黄沙漫天,瞬间将整节车厢都包裹进去。
莱因和晖月在车窗破碎的第一时间就将林芝保护起来。
一切都发生得非常突然。
等黄沙散去,小少爷,连同他的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地碎裂的玻璃渣,和一扇呼呼灌着冷风的巨大窟窿。
林芝顿时感到天都塌了。
“他人呢?”
她的饭票被人给绑票了?!
刚刚那会儿,莱因和晖月只管保护林芝,根本没空管其他哨兵的情况。
此时细细回想起来,刚刚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一切,师徒两人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莱因有些不确定地轻咳了一声:“……如果我刚才没看错的话,他是被劫持走的。”
晖月也在一旁闷闷地补充道:“嗯……而且他被拽出去后,好像还叫我们去救他之类的。”
林芝扶额。
能劫持一个S级的哨兵,对面的实力肯定也不低于S级,说不定有好几个S级。
其他乘客们纷纷惊魂未定: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走地鸡团的人。”
“走地鸡团?”
“那不是西部有名黑帮……”
“他们怎么来了……”
窃窃私语响起。
林芝从他们的三言片语中了解到了大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当天,有太多人看到了那幅画。
所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走漏了风声,惹到了这样一个专业团伙。
这伙人的目标非常明确。
就是为了小少爷,更准确来说,为了他手里的那幅画。
“林,我们要去救他吗?”莱因偏过头看向林芝。
不救,她只是丢了一个饭票而已,不会有任何危险。
现阶段,果然还是完成主线任务比较重要。
但是!
没有玩家能拒绝得了随机出现的支线任务!
况且,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这是刻进华国人骨子里的道义。
短短一瞬间,林芝的内心中已经有了选择。
林芝深吸一口气,猛地拉低了头上的衣兜,一双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炽热亮光:“走,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