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让翠儿把昨天抓周礼上当值的所有人名单列出来。
翠儿早就准备好了,名单递上来,安陵容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查,先查宫外的人,再查宫内的人。
“昨儿抓周礼上,外来的宫女太监一共有多少人?”安陵容问。
翠儿说:“回娘娘,一共二十三个。奴婢都记在名单上了。”
安陵容点了点头:“把这二十三个人的名单送到各宫,请各位娘娘帮着查一查,看这些人里头有没有可疑的。”翠儿应了。
安陵容又说:“至于本宫自己的人——”她停了停,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从今天起,永寿宫所有人,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出宫门一步。
谁要出去,先来禀本宫。本宫点了头,才能出去。谁敢私自带东西进来,被查出来,杖毙。”
宫女太监们磕头应“是”,个个脸色煞白。
消息传得很快。
翊坤宫里,华妃正歪在软榻上让宫女捶腿。
颂芝从外头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华妃睁开眼睛:“她开始查了?”
颂芝点头“娘娘已经开始查了。
永寿宫封了门,不许任何人进出,还往各宫送了名单,要查昨儿抓周礼上当值的外来宫女太监。
华妃:“让她查,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呢?我倒是要看看她安陵容有啥本事。”
坤宁宫里,皇后在喝茶。剪秋把永寿宫大清洗的事说了,皇后喝了一口茶。
把手里的佛珠捻了两颗:“也好,她查她的,本宫看着。她要是查不出来本宫倒是愿意帮帮忙。
“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皇后看了剪秋一眼,剪秋赶紧低头。
皇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东西不是本宫放的,跟本宫没关系。呵呵翊坤宫那位都不着急我更是无所谓了。”
剪秋不吭声了。
永寿宫的排查进行了三天。
安陵容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过,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她问每一个宫女太监,抓周礼当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离开过永寿宫、离开多久、去了哪里、跟谁说过话。
第三天傍晚,翠儿带回来一个消息。
抓周礼当天,有一个小太监曾经离开过永寿宫,说是去御膳房取点心,去了半个多时辰才回来。
这个小太监叫小顺子,在永寿宫当差不到半年,是内务府分来的。安陵容让翠儿把小顺子叫来。
小顺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安陵容没有急着问他,让他跪着,自己低头喝燕窝粥。小顺子的额头开始冒汗,膝盖开始发抖。
安陵容喝完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开口:“小顺子,抓周礼那天,你去御膳房取点心,去了多久?”
小顺子的声音发颤:“回、回娘娘,去了半个时辰。”
安陵容又问:“取个点心,要半个时辰?”
小顺子说:“路上……路上耽搁了。”
安陵容笑了,把茶碗放下:“耽搁了?被什么事耽搁了?被什么人耽搁了?”
小顺子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安陵容没有逼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小顺子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小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娘娘……奴才……奴才是去见了个人。”
安陵容冷笑一声:你倒是认识的人挺多,说出来吧省得皮肉受苦,还要连累家人。”
小顺子说:“翊坤宫的小安子。他……他给了奴才一盒胭脂和两根扁方,让奴才放在抓周的地毯上。
奴才……奴才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奴才以为就是普通的胭脂……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他。翊坤宫,华妃。她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问了一句给你东西的人,是华妃身边的?小顺子说不是,是个小太监,叫小安子,在翊坤宫跑腿的。
安陵容点了点头,让小顺子抬起头来。小顺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本宫说过,自己站出来的,从轻发落。”安陵容看着他,声音不大,“你说了实话,本宫不杀你。
可永寿宫留不得你了。去慎刑司领二十杖,发配到浣衣局去吧。”
小顺子磕头谢恩,被两个太监带了下去。
殿里安静了。翠儿站在一旁小声说:“娘娘,华妃娘娘这是要陷害六阿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安陵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站了一会儿才说:“小顺子指认的是华妃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不是华妃本人。这点证据,扳不倒华妃。”
翠儿急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安陵容转过身来看着翠儿,目光平静:“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可也不能现在就动。
年羹尧还在西北打仗,皇上不会动华妃,本宫去告状,告不倒她,反倒打草惊蛇。”
安陵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本宫不急,等着,等年家倒了,等华妃的靠山没了,本宫再跟她算总账。”
安陵容她不急,不代表她什么都不做。有些账,不能算,但可以说。
这天傍晚,皇上来了永寿宫。安陵容早早让人备好了晚膳,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皇上爱吃的。
她还特意让人温了一壶桃花酿,那是她用灵泉水酿的,香气清冽,入口绵软,后劲却不小。
皇上进门的时候,安陵容正在桌前摆碗筷。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脸上薄施脂粉,清清淡淡的。
皇上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笑道:“今儿怎么亲自摆起碗筷来了?”
安陵容转过身来,福了福身,笑着说臣妾想亲手伺候皇上用膳,皇上不赏脸?
皇上笑着坐下来,安陵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酒壶给皇上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桃花酿倒在白玉杯里,色泽浅红,香气清甜。皇上端起来闻了闻:“好香的酒。”
安陵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这是臣妾用桃花酿的,皇上尝尝。”
两人对饮了几杯。安陵容的酒量本来不差,可她今天喝得快,几杯下去脸颊就泛起了红晕。
那红不是胭脂能涂出来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艳若桃李。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就移不开了。安陵容垂下眼帘,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又轻又软:
“皇上怎么这么看着臣妾?”
“朕看你今日格外好看。”
安陵容笑了,笑得很淡,可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羞怯,一丝欢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翠儿站在旁边想上前劝,素心拉了她一把,摇了摇头。翠儿不明白,可她没有上前。
几杯过后,安陵容的眼圈红了。不是哭,是酒意上涌,可那红红的眼圈配上她艳若桃李的脸颊,看着就让人心疼。
“朕的嘉妃怎么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没事”又端起酒杯。皇上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喝了。
安陵容放下酒杯,低下头,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无声无息,落在桌面上。她没有擦,就那么低着头,任眼泪往下淌。
皇上慌了,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肩:“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声音发哽:“没人欺负臣妾……臣妾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昱儿。”
皇上问弘昱怎么了,安陵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欲言又止。皇上说你说,有朕在。
安陵容咬了咬唇,从袖中摸出那盒胭脂和那两根扁方放在桌上,声音又轻又哑:
“皇上可还记得昱儿抓周礼那天,抓周的东西里多了这两样东西?
臣妾当时没说,臣妾不敢说。臣妾怕说了,皇上为难。”
皇上的目光落在那盒胭脂和扁方上,沉默了片刻。安陵容没有看他的脸,低着头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
“臣妾也不知道怎么得罪华妃娘娘了。臣妾知道她看不起臣妾,嫌弃臣妾出身低。
可昱儿是无辜的。昱儿才一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他招谁惹谁了?
华妃娘娘要在昱儿的抓周礼上放这些东西,她想让昱儿抓胭脂、抓扁方,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六阿哥是个贪恋脂粉的纨绔。臣妾……臣妾想起来就害怕……”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皇上把她搂进怀里,安陵容趴在他肩头,抽抽噎噎地说:
“臣妾不是想告状。臣妾知道皇上难,年大将军在西北打仗,皇上不能因为臣妾的事冷了功臣的心。
臣妾都知道。臣妾什么都不求,臣妾就想让皇上知道,臣妾委屈,昱儿委屈。臣妾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
皇上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这后宫中,知道朕的苦楚的,只你一人。”
安陵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痕满面,可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皇上,声音轻轻的:
“皇上,臣妾不求您替臣妾做主。臣妾只求您一件事。您以后多来看看昱儿,多疼疼昱儿。臣妾什么都不怕,臣妾就怕昱儿受委屈。”
皇上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净说傻话。朕的儿子,朕能不疼?朕以后多来永寿宫,多看看你们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