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河北来的使者,自称姓田,是田承嗣的族弟,说话带着浓重的魏博口音。一个是陇右的皮货商,实则吐蕃的眼线,传递的是吐蕃赞普的口信。还有一个,穿着内侍省的青色官服,低着头,不敢看李辅国的眼睛。
“田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李辅国缓缓开口,声音尖细而柔和,“魏博镇支持咱家,条件是事成之后,河北三镇的赋税减免三成,节度使世袭罔替。对吧?”
田使者连忙躬身:“正是。家兄还说,若公公需要,魏博可派三千精兵,伪装成商队入京,听候调遣。”
李辅国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三千人?不够塞牙缝的。告诉田承嗣,他的心意咱家领了,但长安的事,还用不着外人插手。他只要管好河北,别让朝廷的诏令出潼关,就是大功一件。”
田使者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李辅国已经挥了挥手:“下去领赏吧。”
待田使者退出,李辅国看向那个吐蕃眼线:“你们赞普想要什么?”
眼线用生硬的唐话说:“河西走廊。只要公公掌权,将凉州、甘州、肃州划给吐蕃,赞普愿与大唐永结盟好,必要时还可派兵助公公平定内乱。”
李辅国把玩玉佩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河西走廊……胃口不小。回去告诉你们赞普,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咱家只需要他做一件事——”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拖住张镐。陇右的唐军,一兵一卒都不能东调。能做到吗?”
眼线点头:“赞普已调集三万大军,陈兵石堡城下。张镐不敢动。”
“很好。”李辅国满意地靠回去,挥挥手,“你也下去吧。”
书房里只剩下那个内侍省官员。
李辅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对方额头上冒出冷汗,才缓缓开口:“赵内侍,你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回公公,十……十二年。”
“十二年。”李辅国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陛下待你不薄啊。从一个小黄门,提拔到内侍省少监,掌管陛下汤药饮食。这份恩情,重如山呐。”
赵内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公公明鉴!奴婢……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李辅国笑了,笑容冰冷,“咱家当然知道你的忠心。所以,咱家才把最重要的事交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赵内侍面前,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陛下的药,从今天起,加一味‘附子’。剂量……每日增加一钱。记住,要慢慢加,不能让太医察觉。”
赵内侍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公公!这……这是弑君啊!”
“弑君?”李辅国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是病重不治,与你我何干?再说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你不做,自然有人做。但你知道太多秘密了,赵内侍。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通常活不长。”
赵内侍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腊月二十二,黄昏。
兴庆宫沉香亭下,假山石被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王忠嗣一身黑衣,背着一柄横刀,向韩渊和李泌躬身一礼,转身钻入洞中。石壁合拢,假山恢复原状,只有积雪上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风吹散。
韩渊站在亭中,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寒风卷起亭角的积雪,洒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会成功吗?”李泌问。
“必须成功。”韩渊说。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戌时,亥时,子时……
更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兴庆宫偏殿内,烛火通明。韩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李泌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丑时初刻,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王忠嗣闪身而入,身上带着地道的土腥味和寒意。他的黑衣沾着些许蛛网,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但眼神明亮。
“如何?”韩渊站起身。
“见到了。”王忠嗣单膝跪地,声音平稳,“太子殿下在凌烟阁等候,身边只有两名心腹侍卫。臣传达了陛下的意思,太子殿下沉思良久,给了回复。”
“说。”
“第一,太子殿下感谢太上皇支持,愿与太上皇共度时艰。第二,太子殿下承诺,若顺利继位,将推行限制宦官、肃清朝政的政策。第三……”王忠嗣顿了顿,“太子殿下请求太上皇,在关键时刻,能出面震慑宵小。他说,满朝文武,或许有人不服太子,但无人敢不服太上皇。”
韩渊和李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太子这话,既是请求,也是试探。他想知道,这位隐居兴庆宫的太上皇,到底还有多少威望,多少底牌。
“你怎么回答的?”韩渊问。
“臣说,太上皇虽居兴庆宫,但心系社稷,必不会坐视奸佞祸@国。”王忠嗣说,“太子殿下听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韩渊沉吟片刻:“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王忠嗣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奉上:“太子殿下让臣将此物交给太上皇,说……见此玉佩,如见其人。”
韩渊接过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蟠龙纹,龙眼处嵌着一点朱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太子随身之物,也是身份的象征。
“他这是在表诚意。”李泌轻声说。
韩渊握紧玉佩,玉的温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丝人体的余温。他看向王忠嗣:“密道安全吗?”
“安全。”王忠嗣说,“出口在凌烟阁的夹墙里,外面是荒废的庭院,积雪很深,没有人迹。臣来回都没有遇到巡逻的禁军。”
“好。”韩渊点头,“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记住,今夜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王忠嗣躬身退下。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韩渊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目光深邃。
“太子给出了诚意,”李泌说,“但也留下了余地。他没有承诺具体的改革措施,也没有约定具体的行动时间。他在观望,在看我们有多少实力。”
“正常。”韩渊将玉佩放在案上,“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毕竟,他要面对的是掌控禁军、经营内廷数十年的李辅国。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那我们的计划……”
“照常进行。”韩渊说,“给郭子仪发密令,让他即刻动身。同时,在兴庆宫最高处的花萼相辉楼顶层,设置烽火台,准备好狼烟和火把。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让陈玄礼来见我。”
李泌一怔:“陈玄礼?他可是马嵬坡……”
“正是因为他经历过马嵬坡,才知道关键时刻该站在哪一边。”韩渊说,“他现在是龙武大将军,掌管部分禁军。虽然这些年被李辅国排挤,但军中威望还在。我需要他,在必要的时候,站出来说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雪又下了起来,比前几日更大。鹅毛般的雪片从灰暗的天空飘落,无声无息,却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长安街头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商铺早早关门,百姓躲在家中,围着火炉,祈祷这个多灾多难的年关能平安度过。
兴庆宫偏殿内,韩渊、李泌、陈玄礼,以及三位新晋的寒门官员——原翰林待诏,现任职于中书省的张绾、王缙、李揆——围坐在一起。
炭火盆烧得通红,映照着几张凝重的脸。
“刚刚得到的消息,”李泌的声音低沉,“大明宫那边,太医署所有太医都被召入寝殿,已经两个时辰没有出来。宫门守卫增加了三倍,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经过李辅国亲信宦官的盘查。东宫那边,太子午后进去请安,至今未归。”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玄礼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张绾等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有掩饰不住的惊恐。
“李辅国……要动手了?”王缙颤声问。
“就在今夜。”韩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小年夜,百官归家,宫禁松懈,正是最好的时机。他会先控制陛下寝殿,隔绝消息,然后以‘护驾’为名调集禁军,包围东宫。如果太子反抗,他就会制造一场‘意外’——比如,东宫走水,太子‘不幸’葬身火海。”
“他敢弑君杀储?!”李揆失声道。
“他有什么不敢的?”陈玄礼冷笑,“马嵬坡的时候,他就敢逼宫诛杀贵妃。如今陛下病危,太子势孤,他还有什么顾忌?”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推门而入,浑身是雪,脸色苍白:“陛下!兴庆宫西侧门……有人求见!”
“谁?”
“东宫的侍卫,浑身是血,说是太子殿下的口信!”
韩渊猛地站起:“带进来!”
片刻后,两名侍卫搀扶着一个血人走进殿内。那人穿着东宫侍卫的服饰,但铠甲破碎,脸上、身上都是伤口,鲜血混着雪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但右手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布条。
“太……太上皇……”侍卫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太子殿下让臣……传话……”
“说!”韩渊走到他面前。
“李辅国……今夜有异动……欲封锁宫门……控制陛下寝宫……”侍卫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太子殿下被困在……紫宸殿偏室……请祖父……速决……”
话音未落,侍卫头一歪,昏死过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在嘶吼。
韩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在火光中摇曳,却稳如泰山。他的眼中,寒光一闪,像雪夜中出鞘的刀。
平静了数月的长安,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他转身,看向李泌,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按第二套方案,行动。”
“同时,给郭子仪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