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接过那纸奏疏，指尖触到纸面时，感受到墨迹未干的微凉湿意。他躬身退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渐行渐远。李泌站在烛光边缘，青布衣袍在秋风中轻轻摆动。
“长源，”韩渊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你可知‘翰林待诏’在此时，是何等身份？”
李泌微微躬身：“回陛下，翰林院初设于太宗朝，本为天下文士待诏之所。如今虽渐有文学侍从之名，但尚无定员，亦无实权，多是些书画、棋弈、医卜之士，随侍宫中，以备顾问。”
“正是。”韩渊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大明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轮廓，“一个看似清闲、无足轻重的位置。但正因如此，才最合适。”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陛下要借这个名头，将枢机堂推到明处？”李泌问道。
“不止。”韩渊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我要让天下人看到，兴庆宫里还有一位太上皇，还有一群人在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不只是平叛，更是平叛之后。”
李泌的眼睛亮了起来。
***
三日后，大明宫紫宸殿。
肃宗李亨靠在御座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殿内炭火烧得很旺，空气里弥漫着药草与龙涎香混合的气味。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眼中多了几分清明。案上摊开着一份奏疏，纸面泛着淡淡的黄色，字迹苍劲有力——那是他父亲，太上皇李隆基的笔迹。
“陛下，”侍立在侧的中书舍人贾至轻声提醒，“诸位相公已到殿外。”
肃宗抬起手，示意传唤。
殿门开启时，一股冷风灌入，吹动了御案上的纸页。李辅国走在最前面，紫袍在殿内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身后跟着几位宰相：兵部尚书、同平章事苗晋卿，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圆，以及刚刚从灵武赶回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冕。太子李豫走在最后，一身杏黄袍服，面色平静。
众人行礼后，肃宗将案上的奏疏往前推了推。
“诸位看看，”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太上皇昨日递来的表文。”
李辅国第一个上前，接过奏疏。他的目光扫过纸面，瞳孔微微收缩。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以及众人翻阅纸页时发出的沙沙声。
奏疏不长，措辞谦恭而恳切。
“……臣年事已高，精神日衰，常感力不从心。然每念及先帝创业之艰，太宗、高宗、玄宗三代励精图治，方有开元盛世。今虽退居兴庆，不敢忘社稷之重。窃思宫中典籍浩繁，多有散佚；前朝政事得失，亦需梳理。欲请陛下恩准，征召数位博学鸿儒、精通实务之士，入兴庆宫充任‘翰林待诏’。一则整理典籍，陪伴顾问，解臣孤寂；二则研讨经史，总结得失，或可为朝廷平叛治国，略尽绵薄……”
李辅国看完，将奏疏递给苗晋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袖中的手指，已经悄然握紧。
苗晋卿看完，沉吟片刻，道：“太上皇此请，合情合理。年高思静，欲寻文士相伴，整理典籍，亦是雅事。”
“翰林待诏……”崔圆接过奏疏，仔细看着，“此职本无定员，亦无实权，不过是文学侍从。太上皇既有所请，陛下若不准，恐伤孝道。”
裴冕刚从灵武回来，对长安近来的风波了解不多。他看完奏疏，点头道：“太上皇退居兴庆，本已寂寞。如今欲召几位文士相伴，研讨经史，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
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李辅国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太上皇欲召文士相伴，自是应当。只是……这‘翰林待诏’虽无实权，终究是宫中职位。人选需慎之又慎。”
“李公公所言极是。”肃宗缓缓道，“太上皇在表文中，可有人选推荐？”
贾至连忙从案上取出另一份纸页，躬身呈上：“太上皇附了一份名单。”
肃宗接过，展开。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李泌。
第二个：王绾。
第三个：杜佑。
肃宗的眉头微微皱起。李泌他自然知道——那位名满天下的“白衣山人”，曾多次拒绝朝廷征召，隐居衡山。父皇竟能请动他？王绾、杜佑这两个名字，他却很陌生。
“李泌……”苗晋卿喃喃道，“此人确有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出山，自是朝廷之幸。只是他素来淡泊，不愿为官，太上皇如何说动了他？”
“王绾、杜佑是何人？”崔圆问道。
贾至躬身回答：“回崔相，下官已查过吏部档案。王绾，洛阳人氏，天宝十载明经科及第，曾任华阴县尉，后因母丧去职，至今闲居长安。此人精通算学、钱谷，曾著《平准论》三卷，论述均输、平准之法。杜佑，京兆万年人，荫补入仕，曾任剡县丞，后辞官游学，精研律法，尤擅《唐律疏议》，曾为刑部修订过案例汇编。”
“都是些……无职闲人。”李辅国缓缓道，“且都是寒门出身。”
这话说得很轻，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太子李豫忽然开口：“寒门又如何？朝廷用人，唯才是举。这二人既有专长，太上皇欲召其整理典籍、研讨经史，正是人尽其才。”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辅国看了太子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但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容：“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老奴只是觉得……太上皇久居深宫，如何得知这些寒门士子的专长？”
殿内安静了一瞬。
肃宗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父皇虽退居兴庆，但终究是朕的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想找几个有学问的人说说话，整理整理旧书，这点要求，朕若不准，天下人该如何看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李泌有大才，若能出山辅佐朝廷，是社稷之福。王绾、杜佑既有专长，召入宫中陪伴太上皇，亦无不可。”肃宗最终说道，“准奏。着吏部即刻办理，授三人翰林待诏之职，秩从七品上，即日赴兴庆宫任职。”
“陛下圣明。”众人躬身。
李辅国也跟着躬身，但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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