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知途 > 75. 饺子
    等褚颜睡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了,雨越来越大,穹苍上飘着灰色的云团,见不到月亮,连湖面上也升起了薄薄的青雾。

    书房里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笼在殷止修长的手指上,落下斑驳温润的光影。

    他尝试趁褚颜熟睡后将手抽出来,但对方抱得太紧,他一动,褚颜舒展的眉头便微微皱起,他只好作罢。

    眼下见她醒了,殷止停下翻书的动作,侧头看着她。

    褚颜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前蹭了两下,把裹在身上的外袍扯开,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殷止目光落在她腹部:“饿了?”

    褚颜点点头,红光一闪,她又变成了一尺高的小人,她站起身,眼底的朦胧褪去,接着踮起脚,一下跳到了殷止腿上。

    她盘腿坐下,只要稍微向后一倒就能靠进他怀里。对方衣襟间传来雪后白檀一样冷冽清淡的味道,她扭过头,嗅了两下。

    不过隔着衣裳,始终闻得不太真切,褚颜伸手扯了一下那条系得极紧的腰带,想将其解开。

    下一刻,她的手指便被人拨开了。

    殷止抵着她作乱的手,正颜厉色道:“不能乱碰。”

    可褚颜丝毫没有被这推拒动摇,她绕开对方,又不依不饶地贴了上去,只是她身形缩小,连带着力气也减少了好几倍,无论她如何拉扯,那条腰带依旧纹丝不动,半分也没乱。

    她眉头一攒,抬头看向殷止,正想变回去,却被对方给按住了肩。

    “不能变。”他下颌绷得极紧,脸色已经有点沉了,尽管他表情一贯不明显,但褚颜还是察觉到了。

    她现在正坐在他腿上,若是再变回去,两人的姿势……太逾矩了。

    褚颜又拉了两下殷止的腰带,示意他自己解。

    殷止不为所动,反倒是直接握住褚颜的腰,把她拎到了两尺开外的案角。

    他动作极快地拿起地上那摞书,绕着她将书像砖块那样砌好,把人给圈在了里面。

    褚颜愣了一下,她望着比她头顶还高的书,不快地皱起眉。

    她飘了起来,想从上面飞出去,然而刚刚冒出个头,又被人给加了两本书。

    褚颜:“……”

    她从缝隙里盯着殷止的衣袂,指尖亮起红光,只听“砰”的一声,书册便被她用妖力给推到了。

    书摔得满案都是,乱七八糟的,褚颜对上殷止那双漆黑的眼瞳,便冲他骄溢地笑了一下。

    殷止:“胡闹。”

    他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声音低沉而缓和。

    褚颜还以为他生气了,她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将散落在桌面上的书一本本重新放好。

    收拾完后,她规规矩矩地在桌边坐下,腿也不晃了,模样看起来安分极了。

    殷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片刻后,才对她伸出手:“还吃饭么?”

    褚颜飘到他手臂上坐下,微微颔首。

    因外面下雨,边亭被打湿了一角,众人便坐在了里屋,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一大盘饺子,个个皮薄馅儿大,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灶上还煮着一锅,白色的热气升腾,先沉底,不一会儿便缓缓漂浮上来。

    纳明刚把筷子取来,见易凝荷端着满满一大碗,惊奇道:“嗬,师妹,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我还在长身体,”易凝荷羞愤地狞视他,往嘴里塞了个饺子,一边恶狠狠地咬,一边道,“多吃点有问题吗?”

    纳明眉开眼笑:“多吃点好啊,长成一头小猪,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喜庆。”

    易凝荷抬脚就要踹他。

    沈终南忙道:“小猪多可爱啊。”

    “师兄他也真是的,在房间里待这么久都不出来,连饭也不吃了,”纳明笑得一脸猥琐,“只怕是沉醉在温柔乡……”

    他话茬还没落完,便见对面的沈终南对他慌张地挤了挤眼睛。

    这两人相处了这么久,行为举止早已熟悉,纳明及时住了嘴,咳嗽两声,扬声对不远处的易鸿信道:“哎哟师父,你这饺子煮得真有水平,我一会儿还得吃一碗。”

    易鸿信正坐在廊下看雨,闻言斜了他一眼:“锅里还有,自己盛去。”

    他顿了顿,见他大徒弟总算从屋子里出来了,慈祥道:“徒儿,今儿煮了饺子,给那姑娘盛一碗,若是不够,案上还有。”

    殷止应了一声,便抱着褚颜往堂前走去。

    热气腾腾,整个屋子里都暖和极了,褚颜飘在半空,直勾勾地盯着那锅里浮着的大胖饺子。

    殷止取了一个瓷碟,盛了一碗放在案边,正准备去盛第二碗,便看见褚颜双手握着汤匙,舀了一只冒着热气的饺子往嘴里送去。

    刚出锅的饺子滚烫,醇厚的浓汁溅在嘴里,褚颜含着那半只饺子,脸一下子就绷紧了。

    殷止表情一变,匆忙放下碗,将手放到她唇边:“快吐出来。”

    褚颜感觉整个口腔都热辣辣的,像着了火,但她硬是忍着,把嘴里的饺子给强行咽了下去。

    她接过殷止递来的凉水,灌了一大口,无奈她嘴太小,水漏了许多,顺着脖颈流进了领子里,红色的衣裙浸足了水以后,愈发鲜艳,紧紧贴在她身上,让她打了个冷颤。

    褚颜咳了两声,还没来得及抬头,突然下颔骨一凉,被殷止的指节给往上扳起来:

    “张嘴。”

    褚颜喘了两声,呼出口热气,乖顺地张开了唇瓣。

    唇齿间水光隐动,她舌尖被烫得有些红肿,好在没有破皮。

    殷止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只是他还未松开手,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师兄,想不到你竟是如此禽兽之人,连分身都不放过!”纳明端着碗,斜靠在门口,幽幽道,“妖主那么小,你居然,居然……”

    殷止:“……”

    殷止:“滚出去。”

    纳明犯完了贱,笑嘻嘻地把碗放下就走了。

    褚颜衣裙上腾起雾气,红衫瞬间就干了,她刚吃过亏,不敢再继续碰那盘饺子,抓着汤匙,眼巴巴地望着殷止。

    殷止在心底叹气,端着碟子往外走去。

    易凝荷早已吃饱了,但还是坐在桌边不肯走,她看着她师兄用筷子将饺子夹成小块,而后一口一口喂给褚颜,脸上不由闪过惘然。

    她一只手背在身后,一下一下抠着骨鞭上的小刺,突然开口道:“大师兄,我也想吃。”

    殷止一听,便用另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正想送到易凝荷面前的碗碟中,却见她低头,把饺子给咬进了嘴里。

    殷止:“还要么?”

    他神色晏然自若,举止也从容,周围细雨微风,却刮得易凝荷脸颊生疼,她下意识摇了摇头。

    褚颜恍然,这穿白绿衣裙的少女定是没吃饱,于是她用汤匙装了一块饺子,递到她下巴边,示意对方快吃。

    褚颜凑得很近,易凝荷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下那粒朱砂小痣,她认真凝视一个人的时候,就像一团温软柔腻的梦,让那人产生一种被重视、被需要的错觉。

    易凝荷恨不得一头蹿进草里当场化成一只圆滚滚的刺猬,把全身的棘都鼓起来扎褚颜一身,但她心底最深处又莫名有些痒,像装了一只蝴蝶,每鼓动一下,便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涌上脸。

    她一慌,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已经吃饱了……”

    褚颜眨了眨眼,失落地收回手。

    易凝荷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汤匙,等她反应过来时,饺子已经被吃进了嘴里,肉馅鲜美,调味也分外合适,吃多少都不会腻。

    易凝荷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口是心非道:“我……我是看你可怜巴巴,才勉强吃的。”

    她说完便仓促起身,端着空碟子走了。

    那一碗里有十来个饺子,褚颜愣是给吃完了,她轻轻打了个嗝,揉了揉肚子。

    殷止停下投喂的动作,问她:“吃不下了?”

    褚颜一脸餍足,她裙摆飘出一道旖旎的弧度,飞上了半空。

    殷止:“别乱跑。”

    褚颜“唔”了一声,便顺着廊道飘远了。

    风吹竹林,竹叶抖动,发出萧萧声响,雨丝密如蛛网,将竹子染得更翠;几尾红鲤跃出水面,看得出来这些鱼平日里伙食极好,一个二个圆滚滚的,宛如一块块红绸在湖中上下舞动。

    褚颜白日时就想去抓这些鱼了,不过当时她被殷止抱着,没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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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花四溅,又一尾红鲤跳了出来,鳞片在水面上闪烁着点点银光,还未落下去,便被一道红光给卷住了。

    鲤鱼恫恫有神的大眼睛明显呆滞了一瞬,接着摇晃尾鳍,拼命挣扎起来。

    褚颜坐在雕花栏杆上,将鱼召到面前,用手指戳了它一下。

    鲤鱼顿时扭动得更厉害了,两条腮无助地一张一合。

    见这鱼张着圆圆的嘴,褚颜知道它是缺水了,心念一动,湖水便自动从下面浮了上来,像一座拱桥,往鱼身上浇去。

    “妖主大人,那可是我师父养的,不能吃。”纳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正在屋里研究阵法古籍,听见外面的水声,便打开窗子,探出了头,刚好撞见这一幕。

    褚颜不太喜欢这人,因为他早上吓到过她。

    她侧了侧身,用后背对着纳明。

    纳明一下子就乐了,他手撑着窗棂上,跳了出来,也学着褚颜的姿势坐在栏上,看着那尾红鲤。

    他心想,务必要和对方捐弃前嫌,成为朋友——和妖界之主交朋友,那说出去多有面子。

    纳明往褚颜身边靠了靠,道:“妖主,鱼儿要游在水里才快活,就算用水浇在它身上,它也不会感到欢畅的。”

    像是为了验证他所说的话不假,那鲤鱼果然卷着尾巴扭摆了两下,甩出了一大片水。

    纳明赶紧抬手,宽大的衣袖挡住了溅向二人的水。

    褚颜手指一动,鱼儿便落回了湖里。

    纳明嘿嘿笑了两声:“这就对了嘛。”他卷起舌,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

    褚颜扭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嘴边,眼神有些好奇。

    纳明指了指自己的嘴:“想学啊?”

    他说着张开嘴,舌尖顶住下牙内侧顶,两腮鼓起,双唇收拢,发出了一声短促有力的哨音。

    纳明:“我还会吹小曲儿呢。”

    言罢,他吹出了一首曲子,似乎是某种民谣,只是他五音不全,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音在调上,可怕的是他还不自知,哼唱得很极为卖力——连脚下的鱼儿都被他这摧人心肝的恐怖曲音给吓得游走了。

    褚颜更惊讶了,学着纳明的动作,顶住微微后翘的舌尖,一用力……发出了一道虚虚的气音。

    “哎呀,不是这样的,”纳明是真想教会她,见她失败,表情比她还着急,又重新演示了一遍,“再试一次。”

    他以前对着小姑娘吹口哨,对方不是骂他登徒子,就是叱他老流氓,但他吊儿郎当惯了,也不在乎这些——当然,吹的时候还是要避开易鸿信,不然他师父抄起藤条就是一顿打。

    可惜褚颜没有当浪荡子的天分,试了十几次还是以失败告终。

    纳明安慰她:“咳,别难过,你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子,往湖里倒去,黄色的液体落进水中,便冒出一道光,那些游走的鱼不知为何又纷纷聚了过来。然而它们刚碰到那团光,湖面便陡然卷出一道漩涡,将那些鱼全给裹了进去,像个飞速旋转的透明漏斗,将倒霉的鱼群甩得晕头转向,个个直翻白眼。

    纳明对自己的杰作极其满意,他兴高采烈地盯着那漩涡,片刻后,湖面突然冒出了一串泡泡,他顿时脸色一变,心说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瞬,湖面倏地炸开,浪花溅起三尺高,那些红鲤升腾着冲上了天,又飞速下坠,噼里啪啦地落回了水里。

    纳明被一尾鱼当头砸在脑袋上,他身子往后一仰,摔了个四楞八叉。

    而褚颜躲得快,她飘在半空,远远地看着躺在地上直抽抽的纳明。

    愤怒的鱼兄为了报复,扭动着尾巴,噗噗噗地扇在了罪魁祸首的脸上,将他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褚颜飞过去,蹲在纳明身边,用树枝戳了两下他的脸,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殷止刚转过栈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那手贱的师弟歪七竖八地栽倒在地,旁边还有一尾挣扎的红鲤鱼,而褚颜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正在用枯枝捅咕对方。

    见殷止出现,褚颜把树枝一扔,便毫无留恋地跑掉了。

    纳明睁眼看过去,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心中升起一股不想活了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