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十月初一那天,沈终南终于迎来了他入门以来的第一次考核。
在春亭山的石崖之下,是易鸿信亲自设置的试炼之地,共有三重,第一重是阵法入门级别的三石阵,而在这阵法中,还有无数机关陷阱。
从山石罅隙中能看见底下的万丈深渊,阴风阵阵,不断从石缝中翻滚上来,翠竹遮天蔽日,从崖边看去宛如一片翠绿的浓云。
沈终南探出脑袋,情不自禁地往石崖下看了一眼,登时就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蹦了两下,他从未爬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不由脸色一白,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石崖边的那座草庐倒是简洁雅致,不过他觉得,若是冬日在这草庐里待上一夜,第二日醒来恐怕已经被冻僵了。
崖边还有一块人高的山石,石头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好像曾经被什么利刃劈开过一样,而在裂缝之中,却生长着一株巨大的松树,根须虬结盘错,细细密密的,乍一看像是在裂缝上方织了一张网。
朝光初绽,晨露未干,殷止带着沈终南穿过树林,往崖下走去。
“师父,”沈终南抱着剑,惴惴不安道,“第一重试炼之地到底是简单,还是难啊?”
殷止既没有说难,也没有说不难,只是对他丢下句“到了就知道了”,便加快了脚步。
沈终南紧走几步跟上,草叶上的露水拂在他衣袖上,晕开一片深痕。
昨夜睡前,他便偷偷问过易凝荷,但对方说不可泄露考核内容,硬是憋着半个字都没告诉他,沈终南软磨硬泡,他小师叔才抛出一句“总之我一次便过了,至于你么……”
至于什么,易凝荷到底没说出来,不过她那有些戏弄的眼神却激起了沈终南的好胜心,他当即想道,这试炼他是非过不可,若是失败,那岂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而他还在一气之下和易凝荷打了个赌,赌注是下一次进莲城时的所有开销。
沈终南摸了摸挂在腰上的一枚木片,这是易鸿信给他的,说若是他在阵法中坚持不住,就将木片掐碎,阵法便会自行停下。
但他肯定是用不上这东西的。
很快,二人便下到了后山山腰,眼前是一片绿幽幽的海洋,参天的古树上挂着细长的藤蔓,随着微风不断晃荡。
殷止走到一株巨树前,擦去树皮上的苔藓,上面有一个凹槽,他对着凹槽按下拇指。
只听“轰隆”一声,面前的土地竟然陷下去一小截,沈终南圆溜溜的眼珠一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处地。
殷止站到树下,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沈终南吐出一口浊气,绷紧下颌,带着胳膊上冒出的一片鸡皮疙瘩,毅然走入其中。
两只脚刚落在凹陷的土地上,他耳朵里便清楚地听到咔嚓一声,像是踩到了什么机关,他慌忙抬腿,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然而就在他低头之际,几道白光一闪而末,直逼他脑门儿而来。
沈终南眼角已经瞥见了白光,他抽出了他的剑,剑身像是蒙了尘,模糊地映出他的脸,一股气流随着他拔剑的动作被调动了出来,在他脚下掀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飞刀速度极快,沈终南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他全身上下每一处筋肉都在发力,饶是如此,还是有两枚飞刀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
刀刃直直地插入了树干,沈终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正想转身对阵法外的殷止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却悚然发现,他师父竟然不在原地了。
不,不对——
是他被传送到了别的地方!
周遭的环境已然尽数改变,除了竹林和树木,还多了很多林立的怪石,而怪石上都刻着符文,那些符文随着他看过去的视线慢慢旋转起来,竟然发出了刺眼的金光。
师祖没有说过第一重试炼之地中还有符文啊,他只提到这是单纯地考验人的反应能力和身体素质的,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没等沈终南细想,金光骤然凝成一束,径直朝着他胸□□了过去,他情急之下,竖着剑往身前一挡。他眼前一花,只感觉虎口巨震,那双练剑还不到两个月的手无论如何也受不住这撕裂一般的撞击,尽管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但掌心白肉翻开,鲜红的血液从里面渗了出来。
狂风卷着落叶刮得沈终南睁不开眼睛,穷词铮鸣不已,俨然快坚持不住。
“呛啷”一声,剑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往后被掀翻,撞在了石柱之上,喉间一甜,喷出一股鲜血。
沈终南未及反应,不远处的金光又再次亮起,足有碗口粗,以闪电之势当头劈下。
木牌,木牌……
他双臂几乎没了知觉,鲜血淋漓而下,尤其是持剑的右手,手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往外扭曲,竟然生生被那金光给撞折了。
沈终南汗如雨下,抖得跟筛糠似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伸到了腰间,却摸了个空。
金光笼罩在他脸上时,他才看见木片上的绳子不知何时脱落了,掉在离他一丈远的地上。
沈终南没想到,这第一重试炼之地竟如此凶险,他恐怕无法活着出去了——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未落到身上,灼眼金光消失的刹那,他的视野便被一片红色占据了。
只见一个一尺来高的人影正漂浮在半空,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沈终南愕然地张大了嘴,他这才发现他胸膛那片衣裳被整个震碎,露出了白色的里衣,而一只精致小巧的海棠色香囊,正安静地躺在他手边。
那是褚颜给他的香囊!
自从收到这只香囊后,沈终南一直舍不得用,将其放在一个木匣里,但前几日他因为试炼的事儿一直睡不好觉,便将那香囊翻了出来,带在了身上。
没想到如今竟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命。
场面仿佛静止了,只有溅起的尘烟缓缓飘回地下,恰在这时,阵法外的殷止也匆匆找了过来,他隔着重重树影,一眼便看到了那抹红衣。
沈终南恍然片刻后,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颜……颜姐姐?!”
那红色的人影听到了他的呼唤,便转过了身,她赤着脚,红色的裙摆像一朵被揉开的海棠花,慢慢飘到了他面前。
这个“褚颜”只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高,模样也较为年幼,看着有十五、六岁,稚嫩的左眼角下方缀着一粒朱砂小痣,影绰的光斜斜地照射下来,为她的脸铺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璀璨得仿佛快羽化。
她伸出手指点上沈终南受伤的右手腕,随着红光闪过,断裂的骨头便恢复了原样。
褚颜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又变成红雾钻进了香囊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沈终南想抓住她时,红雾已经如流沙一般从指缝间散去了。
而下一刻,几根修长的手指却将那只香囊拾了起来。
沈终南抬头看去,见来人是殷止后,不由神色一弛:“师父,我……我刚才看到……”
“知道,”殷止打断了他的话,抓住香囊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随即又悄然松开,“我看见了。”
沈终南右手腕断得快,痊愈得也快,在受伤的那一刻,绷到极致的神经让他下意识忽略了□□上的疼痛。
他虽然脑子不算灵光,但这会儿也想通了,褚颜给他的并不是普通的香囊,而是一个护身符宝,她自己藏在里面……不对,那应该是,分身?
沈终南收下那只香囊时,他与褚颜才认识不到两日,而对方竟然愿意将如此贵重的符宝给他傍身,他鼻腔一酸,莫名有些想哭。
他已经足足两个多月没见到褚颜了。
就算只是一个分身,也让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很不是滋味。
而殷止则是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只香囊,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眼底一片阴霾。
沈终南猜想他师父多半是想要,便体贴道:“师父,这香囊给你吧。”
他顿了顿,将褚颜以前的话照搬了一遍:“里面有艾草和柏子仁,安神的。”
殷止听到沈终南说话,方才回过神来,他并未迟疑,将身上那只装满了符纸的荷包递给对方,意思是跟沈终南交换的。
沈终南:“……”
他捡起穷词剑,将自己的衣摆割下一条,接着用布条缠绕住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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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心的裂口。
殷止见他面色煞白,嘴角犹有血痕,于是伸出两根手指,点在他眉心,向他体内注入了灵力。
沈终南只是被那金光震碎了手腕,内脏和经脉并未受损,他冷汗涔涔,强忍着将痛呼声都吞进了肚子里。
“师父,那阵法是怎么回事?”待殷止松手,沈终南忙不迭问道,“我为何突然被传送到了这里?”
殷止侧头看了那刻着符文的乱石,道:“这里是第三重试炼之地。”
沈终南满脸诧异,不等他说话,殷止又简短道:“阵法被动过。”
被动过?
沈终南心下惊疑不定,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在春亭山上做手脚?
殷止眼神一凝,他想起他那整日闲不住的师弟没事儿就爱往后山跑,而且正好这几天纳明进了莲城,一直没回来,并不知晓沈终南试炼一事,他果断地掏出一张联络符点燃:“纳明,第一重试炼之地,解释一下。”
纳明回信倒是快,殷止他们前脚刚上山,他后脚便回来了,等他优哉游哉地吃完了一碟子茶点,才听易鸿信说他师侄去石崖下试炼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在清河村青鱼妖洞府中搜到了一本阵法古籍,回来那日,他便迫不及待地将古籍中一种小型传送阵布置到了第一重试炼之地,打算亲自试验一番,但那阵法才完成一半,他便被易鸿信派去莲城办事儿了。
他这人马虎惯了,试炼之地第一重过于简单,平日里压根儿没人会去,他便放心大胆地拿来用了,哪曾想到,竟然差点把他师侄给害死。
就在他刚准备用联络符提醒殷止时,对方的符纸却先一步传来,不过听他师兄气息平稳,想必没出什么大事儿。
纳明疯狂道歉,同时深刻自我反省了一番,他骂起自己来那是真狠——脸皮这东西要来作甚,又不能当饭吃。
反倒是一旁的沈终南听不下去了,忙说他并未生气,但纳明还是坚持要赔礼,说要亲自下厨,给沈终南做一顿大餐。
沈终南“有幸”吃过一次他二师叔做的饭,简直就是当盐不要钱,咸得发苦,而师门上上下下,就只有他愿意尝试纳明的厨艺,他才尝了一口,整张脸便皱成了一张苦瓜,连灌三杯水,才勉强将那诡异的味道给压下去。
眼下听纳明这么一说,沈终南自然是万万不敢答应的,但他知道,他若是不提要求,纳明定是不肯作罢,他只好说,那教他炼制丹药罢。
纳明便欢欢喜喜地应下了。
沈终南叹了口气,他其实是有些后怕的,第三重试炼之地当真厉害,他至少还得再修两三年,才能竖着进去竖着出来。
他盯着那只香囊,试探道:“师父,咱们还能把颜姐姐再叫出来吗?”
殷止淡淡地看了一眼乱石林,又转头看了一眼沈终南。
意思十分明确,让对方再进去一次。
沈终南嘴角抽搐两下,暗道,师父,你好狠的心。
“没事,”为了让他放心,殷止沉声道,“有我在。”
沈终南忸怩了半晌,终于闭了闭眼,一脸悲壮地朝着乱石阵中冲了进去。
霎时,符文飞速旋转,金光又凝聚而起,耀眼如同初升的日光,逼得人不敢直视。
沈终南抓着那只香囊,垂着的另一只手却无法抑制地抖了两下——人在面对致命危险时,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伪装不了的。
“噗嗤”一声,红雾升腾,在褚颜从香囊里飞出来的一瞬间,殷止握着穷词剑,重重一挥,强悍的剑弧从沈终南头顶一掠向上,生生绞碎了那道金光。接着,他飞身闪过,抓着沈终南的后衣领,将人给一把提了出来。
褚颜表情有些不悦,分明她刚刚才把人给救下,怎么又钻进陷阱里去了?而且旁边还有帮手,根本犯不着让她出来。
她在半空中晃了两下,正想飞回香囊,却在离香囊还有两寸远的时候,被弹开了。
她疑惑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那里有一圈无形的结界。
褚颜先是一愣,随即拧起了眉,看向殷止。
是这个坏人搞的鬼,让她没办法回香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