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云路 > 14.脱险
    野林子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果然是段青。

    此时天光大亮,旭日初升。段青逆光而来,手中倒提着无鞘剑,面上表情看不太清楚,贺昭云却在望见他身影的一瞬间,奇迹般地定了心。

    玄衣男子扔下那个已然气绝身亡的手下,四下望了望,疑惑道:“你一个人来的?”

    段青并不答话,目光扫过一旁被反绑双手的贺昭云,冷冷道:“放开她。”

    “能找到这儿来,有两下子。”玄衣男子嗤笑一声,“小子,想从我手里抢人,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他挥了挥手,十几个小喽啰一拥而上。

    须臾之间,倒下了四五个。

    没人看得清段青是怎么出剑的,但见青锋过处,血色飞溅。沾了血的剑似乎愈加锋锐,段青眼里的杀意也越来越浓,轻而薄的剑刃于乱刀丛中疾掠而过,以最奇诡的角度抹过那些人的咽喉。

    贺昭云不由得呆了呆。自打相识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段青使出这种剑法,招式狠戾,干脆利落至极,每次出剑都直取要害,如砍瓜切菜一般。

    那不是寻常江湖人的路数,是刺客杀手才有的手段。

    唯一一个留下来看守贺昭云的小喽啰吓得面如土色,双腿筛糠似的抖。

    玄衣男子也被段青过分凌厉的气势唬住,一时僵在原地。直到段青手起剑落,又连着抹了三四个人的脖子,他才挥起雁翎刀,却不是迎向段青,而是扑向贺昭云。

    段青回头瞥见,顾不得最后几个小喽啰,径直朝玄衣男子追去,却还是迟了。

    贺昭云只觉得颈侧一凉,雁翎刀已抵在她颈间,耳畔响起玄衣男子轻而阴森的声音:“站住。再往前一步,我要她的命。”

    段青已经冲到三五步外,眼里杀机毕现,死死握着剑柄,指节泛出青白,却不得不依言停下脚步。

    玄衣男子气定神闲地一笑,命令道:“把剑放下。”

    “别听他的!”贺昭云看出段青犹豫,抢先叫道,“他不敢真拿我怎么样……”

    话音没落,雁翎刀往贺昭云颈间又凑了凑,压出一道极浅淡的红痕,段青立刻松开手,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手无寸铁的剑客僵立在原地,余下的三五个小喽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战战兢兢围上来,却没有哪个胆子大的敢当先出手。

    玄衣男子显然也没对手底下几个废物抱太大指望。他一手持刀,一手按住贺昭云肩膀,挟持着她一步一步往林子里退。

    段青试探着跟了两步,被玄衣男子喝止。

    贺昭云被刀逼住,踉踉跄跄继续向后退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上,枝叶无风自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将阳光反照过来,她眼前一花,本能地闭上眼。

    一旁的玄衣男子也没能幸免,被那道刺目的强光晃得眯了眯眼。

    趁他分神之际,段青箭步冲上前来,徒手抓住了雁翎刀刀刃。玄衣男子反应极快,见兵刃受制,不退反进,雁翎刀顺势前刺,想逼段青吃痛放手。

    贺昭云忍不住惊呼出声。段青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非但没有放松力道,反将刀刃攥得更紧了。

    雁翎刀窄而锋利,双方拉扯间割得更深,血顺着刀身蜿蜒流下,段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反扣住玄衣男子左腕狠狠一拧,玄衣男子闷哼一声,放开了贺昭云。

    贺昭云脱身的瞬间,一枚袖箭从不远处射来,直取玄衣男子面门。玄衣男子听得风声,扔了雁翎刀,连滚带爬地躲过袖箭。

    段青又跟着补了一枚飞刀,玄衣男子狼狈但敏捷地闪过,扭头钻进了林子深处。

    余下几个小喽啰相视一眼,四散而逃。

    段青也不去追赶,只上上下下打量贺昭云:“没事吧?”

    “我没事。”贺昭云问,“顾晓棠呢?”

    “在这儿呢。”顾晓棠从那棵老槐树上跳下来,收起方才用来反光照人的银簪,一面大步走近,一面埋怨道,“姓段的,你下手有没有个准头,不是说好了留个活口给我吗,现在倒好,这群人是什么来头,都没处问去。”

    段青似乎自知理亏,没有分辩,只是默默拾起自己的剑,又回到贺昭云身边,小心翼翼割开她手上的绳索。

    摆脱了束缚,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贺昭云紧绷已久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认真算来,和段青顾晓棠分别不过一夜,竟莫名生出两分恍若隔世之感。她长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活动一下手腕,便被段青捉住了手。

    段青蹙眉看着她掌心横一道竖一道的细碎血痕,声音发沉:“是刚才那个人干的?”

    贺昭云一怔,如实道:“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已经不那么疼了。倒是你的手……看着比我严重多了。”

    他掌心那道口子足有三寸来长,皮肉翻卷,此刻仍在持续不断地往外冒血。段青松开贺昭云,受伤的右手不自然地蜷了蜷,低声道:“没什么,小伤。”

    贺昭云还想说什么,顾晓棠凑过来看见她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院子,先找干净清水冲洗伤口表面,再取金疮药薄洒一层,最后用细布条包扎好,贺昭云疼得龇牙咧嘴。

    段青也自行处理了伤口。单手毕竟不太方便,他包扎得有些潦草,用牙咬住布条一端才勉强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贺昭云看不过去,想帮他弄仔细些,段青却往后缩了缩手:“不用了,我……我自己可以。”

    贺昭云半强迫地拉过他的手,解开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再重新缠紧系好。

    顾晓棠在一旁瞧热闹,不厚道地打趣:“姓段的,你这三日之内,还真有血光之灾啊,那装瞎的老头也算蒙对了一次。”

    段青没接话,只垂眼看着贺昭云。同行时日越久,他越觉得看不懂她。

    她似乎从不在意他的冷漠疏离,也不急于打探他究竟怀揣何种居心。聪慧机敏如她,分明早知他并非善类,却仍像对待寻常友人那般,赠他平安符,帮他处理伤口,毫不吝啬地予以温暖和善意。

    困扰他多日的抉择再度浮上心头,段青不自觉地蹙眉,立刻听见贺昭云问:“疼吗?那我轻一点。”

    段青摇了摇头,不知说什么好。她在关心他疼不疼,而他却时时刻刻惦记着,怎么将她送进刑部大牢。

    早已见惯生死,向来淡漠凉薄的剑客,在这一瞬间,第一次明白了何为羞愧。

    一切处理妥当,确认院子里没有残留下来的散兵游勇,贺昭云带着段青和顾晓棠找到柴房,砸开铜锁,将桢娘救出来。

    从桢娘口中,贺昭云等三人得知,那玄衣男子复姓公孙,背后疑似有大人物做靠山。

    “有一回他们在密室商谈,我偷偷听到的。姓洪的畜牲叫他‘公孙大人’,还被他特意嘱咐了,说是……若有第三人在场,便不许道出姓氏,只能称大人。”桢娘道,“他还说,事成了,主子有重赏。”

    “主子?”贺昭云问,“他的主子是谁?”

    桢娘仔细想了想,道:“我听见的不多,他只提起过一句……好像是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连当今圣上都要忌惮三分。”

    京城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不少,但,能让龙椅之上那位年轻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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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忌惮的,只有曾经摄政监国三年的晋王殿下。

    晋王是先帝的亲弟弟,论起辈分,当今圣上要称一声皇叔。此人嗜茶,且唯爱碧螺春。在醉仙楼会见黑白双煞时,白秋石端来一杯龙井,嘴上却说是碧螺春,贺昭云便隐约有所猜测,如今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至于那玄衣男子……与晋王走得近的一群朝臣里,似乎并没有复姓公孙的。许是被晋王招揽的江湖势力,并非朝堂中人,要不然,也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忽悠了过去。

    顾晓棠问:“你瞧见过他的脸吗?”

    桢娘摇头。

    “还真够谨慎的。”顾晓棠撇了撇嘴,“越是这么遮遮掩掩,越说明身份不简单。”

    桢娘面露忧色:“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听他的语气,已经不是头一回对你们下手了。他说过,此前还请过旁人,似乎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神偷,但没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贺昭云和段青顾晓棠无声交换了眼神,三人俱是了然。

    先前让白秋石来偷玉佩的,想来也是此人。

    贺昭云谢过桢娘,送她回城的路上,又拉着她东扯西扯地闲聊,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桢娘先是一怔,随即淡淡笑了笑,“不知道。以前,我每天只想着要给阿姐报仇,抱的是和那个畜牲同归于尽的心思,根本没想过,我还能活着离开。”

    “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顾晓棠问。

    桢娘摇了摇头。

    贺昭云斟酌着如何开口劝解,没想到桢娘又道:“我虽不畏死,但也不至于上赶着要寻死。再说,阿姐是为了护着我,才和那个畜牲拼命的,我若是不珍惜这条捡回来的命,又如何对得起阿姐。二位姑娘不用太担心我,我有手有脚,什么活计都做得,怎么着也不会饿死。”

    见她没有轻生的念头,贺昭云终于放了心,和顾晓棠一起凑了几两碎银子,送到桢娘手上。桢娘几番推辞不过,只得收了,一行人在街口处同桢娘道了别,又回到客栈。

    三人都奔波劳累了一夜,便在客栈稍作休整,午后才继续赶路。

    那玄衣男子说不定还会卷土重来,贺昭云等人商议过后,决定改走水路。先渡江至滨州,日后自滨州乘船往汴州去,虽然要多绕二十里路,但行船快过走马,反倒能省些时日。

    为掩人耳目,三人简单拾掇了一番。

    顾晓棠没在玄衣男子面前露过脸,扮了个富家小姐,因穿不惯长裙,走下客栈楼梯时险些被裙摆绊个跟头。作丫鬟装扮,以头巾遮面的贺昭云眼疾手快地搀住她,又回头去看段青。

    他在贺昭云和顾晓棠的怂恿下,换了一身褐红色的短打劲装,比往日少了两分阴郁刻板,多了两分活人气,贺昭云觉得新鲜,免不了多瞧两眼。

    段青用斗笠挡去半张脸,压低声音,局促道:“太扎眼了吧?”

    “又没让你穿大红大绿,”顾晓棠挑眉,“像你原来那样,板着个脸,走到哪儿都一身黑,那才叫扎眼呢。”

    贺昭云忍住笑,中肯地评价道:“不扎眼,挺好看的。”

    段青没说什么,只默默把斗笠又拉低了些。

    不多时,便到了渡口,三人混在人群中上了船,牲口也由渡马船送至对岸。渡江颇为顺利,但到了滨州境内,情况忽然急转直下。

    无论是城镇附近的官渡码头,还是荒僻乡村边的孤舟野渡,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一律不肯渡他们过河。

    荒村外,小河边,上了年纪的艄公满脸歉意道:“姑娘,对不住,老夫每日只摆渡两个来回,今日已经停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