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一时间有些凝固，他们隔着太久远的时光了，苏文轩也没有勉强，只是说：“走吧，我之前请过假了，带你去看看她。”
基地的医院就在不远的地方，整个基地其实用作生活面积的地方不多，穿过几排房子就到了。
苏慕晴跟着苏文轩上楼，走廊很长，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板上刷着编号。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暖壶，壶身上印着一颗褪色的红五角星。
苏文轩走到307的门牌号门口停住，敲了敲门，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一个虚弱的女声：“进来。”
苏文轩推开门，侧身让苏慕晴先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铁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和一个药瓶。
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台上晒着的几片干枣吹得轻轻滚动。
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徐婉清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被，她的头发全白了，从根到梢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白，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也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锁骨从病号服的领口里露出来，像两截干枯的树枝。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看见苏慕晴的一瞬间，像是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火星，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然后深陷的眼窝里，迅速聚集了一片水光，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苏慕晴赶紧丢下行李，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徐婉清这下不动了，她抓住了苏慕晴的手，握得死死的，苏慕晴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好一会儿，她才爆发出一阵哭声。
“慕晴……你是我的慕晴！我对不起你啊！”
苏慕晴心头也是一阵酸楚，她低下头，任由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妈。”
徐婉清听见这个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眼泪也止不住，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苏文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背靠着门框，低着头，肩膀在微微起伏。
好不容易等她情绪稳定一些，苏慕晴从床头柜上拿起搪瓷缸，倒了些热水递给她。
徐婉清接过去喝了两口，呛得咳嗽了几声，苏慕晴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的背很薄，隔着病号服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等徐婉清平复下来，苏慕晴在床边坐下，苏文轩也搬了条凳子坐过来，他把苏慕晴给的药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是什么？”徐婉清问道。
“药，”苏慕晴说，“我从特殊渠道弄到的，大概……也只能缓解一下你的症状，让你之后过得舒服一些。”
徐婉清没有问什么渠道。
她看着那些淡蓝色的胶囊，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从盒子里取出一粒，放在手心里，胶囊很轻，在她粗糙的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这病是怎么回事，治不好的，能缓解一点已经是好事。”
说着，她甚至也没有问到底是什么成分，直接就着手里搪瓷缸的水，吞了下去。
“一天一粒就行了，估计一周左右就会见效，这药，顶多也就管用三到五年的时间。”苏慕晴说道。
三到五年。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苏文轩撇过头去，身体猛地绷紧了，然后慢慢松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窗户，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
“够本了，”徐婉清笑笑，“我都怕我见不着你，等我好些，我就起来给你做米糕吃，你小时候可喜欢了。”
苏慕晴也绽开一个笑意，“好，我等着。”
苏慕晴在基地住了下来。
基地给她安排了一间空病房，就在徐婉清病房的斜对面，这里环境封闭，医院住院的病人不多，也是方便她照顾徐婉清。
宿舍不大，一张单人铁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地图已经泛黄了，边角用图钉按着。
床头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关不严，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锁上。
第一个晚上她守着徐婉清，听她讲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徐婉清握着她的手，怎么也不愿意放开。
“我怀你的时候，是一九四九年夏天，”徐婉清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们刚从旧金山登船，船在海上走了半个月，我吐了半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你爸急得不行，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慕晴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是在船上发现自己怀了你的。”徐婉清的嘴角弯了一下，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
“那时候我们已经在海上走了好几天，我一直以为是晕船，后来还是同行另一个回国的医学生，给我把了个脉，才确定是怀孕了，不是晕船。”
“我们是一九四八年毕业的，学的是核物理。毕业之前就已经在谋划回国的事了，那时候国内形势还很乱，但我们都觉得，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实验室里那些数据，不能留在那边，那是我们用几年时间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个通宵。”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苏慕晴把搪瓷缸递给她，她喝了两口，继续说。
“当时想回国的留学生不止我们两个，还有好几个，有学物理的，有学化学的，有学工程的，大家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把资料带出去。”
“实验室查得很严，所有文件进出都要登记，数据带不走，我们就背，一人背一段，背熟了默写出来，再互相核对，你爸背了三百多页纸。”
苏文轩在一旁咳了一声，但没有抬头。
徐婉清看了他一样，没理他继续说，“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这批人的动向，那边早就盯上了。先是有人接到电话，说只要留下来，什么都好商量，房子、工作、身份，什么都能给，后来又有人收到信件，信封里装着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