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想的?”他问。
苏慕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腿蜷起来踩着椅子边缘,两只手拢在膝盖上。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盯着那张被搪瓷缸压着的便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不知道。”
陆承锋没催她。
“我不是她,”苏慕晴似乎在思考,斟酌自己该怎么把话说出来,“我就是个半路接手的人,哪有资格替她去认亲。”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可我要是不联系,万一他们在那边等着呢。谢燎原说过,他们被卷进保密项目之后还是活着的,如果这十几年他们一直在找女儿,一直找不到——”
她停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来,又慢慢放下去。“那我算什么东西。”
陆承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的手搭在她交叠的手臂上,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去。
他的手很大,把她两条胳膊都拢住了。
“我听你说过原来的结局,原来的她没能活下来,但是你已经改变这一切了。”他安慰道。
“替她讨了债,找回了名字,惩戒了恶人,就算是你不去认这个亲,我想她也会理解你的。”
苏慕晴从膝盖里抬起头,眼角有点红,没哭,只是眼眶泛着潮。
“你要是想联系,就去联系。信寄出去,不管那边怎么回,都算给她一个交代。”陆承锋抬起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眼角下面那一点点潮气,动作轻柔。
“你要是不想联系,那就不做。如果他们找过来了,到时候不管什么场面,我陪你一起。”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蹲好。“进,我陪你。退,我也会陪你。”
苏慕晴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她伸手按住他那只搁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手指从他虎口上那道新长出来的粉色疤痕上慢慢滑过去,触感光滑而微微凸起。
心里终于有些安定下来。
第二天早上,苏慕晴起得很早。
她给陆承锋留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疙瘩,用竹罩子扣在桌上。
然后她走进书房,拉开窗帘,让晨光从窗户灌进来。窗台上那几块石头在光里泛着微微的反光,深灰色那块上面的纹路格外清晰,弯弯曲曲地横贯了整个石面。
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铺开,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阵。
窗外操场上传来晨跑的口令声,一二三四,喊得很有劲。
麻雀从窗台上扑棱棱飞走,翅膀拍打的声音干脆利落。
她写下第一行字。
“卢为民同志:”
钢笔尖顿了一下,她始终没有写上苏文轩的真名,她知道对方或许从事一些需要保密的工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也是当年她们为女儿取好的名字。
写下自己出生年月,写下这二十年时间里,她经历的东西。
更是写下了她离开李家到北大荒的消息。
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在最后写上了一句:如果方便,请回信告知近况。信末附上了卫生队的邮寄地址。
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重新誊抄了一遍。
誊好的信纸叠了两折,装进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正楷字写上地址和收件人。
西北那个地名她从来没听过,午休时候她带着信来到邮电所,买了一张全国邮票贴上盖了戳,丢进了邮筒里。
她已经想清楚了,不管是不是阴差阳错,是不是自己所愿,自己已经继承了原身的身体,那原身对父母的责任,她也不应该逃避。
冥冥之中她有一种笃定的感觉,如果自己真的对这件置之不理,最后会造成很大的缺憾,那既然如此,不如此时不管对错,先做了再说吧。
她转身推开邮电所的门。
外头的日头正好,明晃晃地砸在操场上,晒得人头皮发烫,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寄出去的信一个多月没有回音。
苏慕晴没有刻意在等。
卫生队的工作把她的时间填得很满,春训一到,训练伤的接诊量翻了将近两倍。
方明霞把门诊排班表改了,全员提前半小时到岗,上午处理完门诊,下午还要准备观摩课的材料。
那封寄往西北的信夹在工作日志和值班表之间,渐渐被压到了记忆的角落里。
四月中旬,驻地周边三家地方医院派出的观摩团队抵达了卫生队。
带队的是县城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姓马,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有医生有护士,年纪最大的看着快退休了,最小的还是卫校实习生。
方明霞把苏慕晴叫到办公室,简单交代了几句:观摩团要待两天,第一天看门诊和急诊处置,第二天看培训课程。
苏慕晴点头,当场把自己整理的全部教案从铁皮柜里搬了出来。六本活页夹,按章节分了类,从清创止血到骨折固定,从烧伤处理到冻伤防治,每本都附了操作流程图和考核标准。
她把这些教案在会议桌上排开,让观摩团的人随便翻,可以拍照,也可以抄录。
马副院长翻了一本,翻到骨折固定那一章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幅夹板固定的示意图上。
图是许翠画的,铅笔线条极细密,标注的字迹工工整整。
他顺着标注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完了抬头问苏慕晴:“这些图,是你们自己画的?”
苏慕晴说队里有个护士叫许翠,学过美术,插图都是她负责的。
马副院长点了点头,把活页夹合上,又在手里掂了掂。
“苏大夫,”他问,“这套教案能不能借我们复印一套?”
苏慕晴看了方明霞一眼,方明霞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了备用稿,全套六本,用牛皮纸包好,递给马副院长,“不用还了。我们定期更新,等有了新版本再给你们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