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正声终于能正式退休。
他本来的退休时间就是大年初三,因为卫生队都去了京城,反而累他多轮值了几天的班。
欢送会定在周五下午,就在卫生队的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门诊室隔壁那间稍大些的屋子,平时堆着一些旧桌椅和多余的器械箱,方明霞带着赵小娥和许翠提前收拾了一下午,把杂物挪到走廊尽头码整齐,又从食堂借了十几把折叠椅摆成两排。
桌上铺了块干净的蓝布,放了些瓜子花生和热茶。
瓜子是赵小娥从家里带来的,花生是陈医生媳妇自己炒的,茶是方明霞压箱底的猴王茉莉花。
茅老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胸口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自己走到最前面那张椅子前,没坐,转过身面对着屋里的人。
方明霞先开了口,把茅老这些年的工作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他一个人撑起整个放射科近二十年,说到他带出来的徒弟现在分布在三个师级以上医院,说到他退休前最后一个月还替去京城出差的同事们连值了好几个夜班。
方明霞平时讲话利索,今天语速明显慢了,有几处停顿了很久。
茅老坐在那里听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面前的搪瓷缸冒着热气,茉莉花的香味在屋里飘着。
方明霞讲完了,把一面锦旗递过去。
锦旗是师部医院统一定制的,红底黄字,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茅老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众人都为他鼓掌。
散会的时候,茅老站在门口和每个人握手。
他的手很瘦,骨节粗大,握上去有些硌人。握到苏慕晴的时候,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握手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苏慕晴看着他,想说的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茅老点点头,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右腿微微拖了一下。
赵小娥追上去把围巾又往他脖子上拢了拢,茅老低头看了看围巾,抬手在赵小娥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送走茅老之后,众人把会议室恢复了原样,多余的桌椅归位,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瓜子花生被赵小娥收进纸袋里,说留给值夜班的同事吃。
苏慕晴帮着收完桌椅,又在诊室里整理了一会儿病历,直到天快黑才锁门回家。
她走进书房,打开台灯,准备把昨天改了一半的培训教案收个尾。
翻开文件夹的时候,从里面滑出一本手册,是老首长在京城给她的那本新版修订本,封面上盖着“试用本”的蓝色戳。
她随手翻了翻,扉页上有老首长的亲笔批注,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清瘦,笔锋很淡。
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准备对照批注修改教案,手指碰到书签的时候却发现触感不太对。
那不是书签。
是一张对折的便条纸,和书的纸色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特意翻到这一页,根本不会发现。
她把便条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是蓝黑色的,一笔一划刚劲有力地写了一串地址。
地址是西北某个她没听过的地方,带着一串神秘的数字编号,联系人一栏写着“卢为民”,后面跟了个括号,括号里是三个字:苏文轩。
苏慕晴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从窗框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教案纸吹得翻了个角。
她把那张便条纸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压住一角,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卢为民,苏文轩。
她知道原身的亲生父母尚在人世,谢燎原的父亲曾经查到他们参与了国家保密项目,陆承锋后来也告诉过她,说师部那边有些线索,但档案层层加密,普通的查询权限根本调不出来,现在看来,是已经改名换姓。
她没有追问过。
不是不想知道,是她一直没想好,知道了之后该怎么办。
一个人从事的工作,需要躲过层层追杀,甚至把亲生女儿托付给陌生人,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还无法继续用原来的名字,只是这么想着,苏慕晴就知道,有多凶险。
更何况,早年有留美经历,加上西北这个地方……
苏慕晴只感觉自己已经猜到了大半。
她觉得自己应该写一封信,寄到这个地址去,看看能不能收到什么回音。
可信纸拿出来,写了一个“您好”,她又停下了笔。
这两个字太生分了,她把信纸揉掉,又抽出一张新的。
可迟迟无法落笔,这个突然出现的地址,打乱了苏慕晴最近因为工作繁忙而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情绪波动,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的种子,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撬开了一点土皮。
她想找人商量一翻,可是唯一能倾诉的陆承锋,此刻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她站起来关了台灯,去卫生间洗漱。热水泼在脸上,把刚才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冲淡了一些。
还是等等吧,等自己手头这阵忙完了,再来整理情绪,处理这些事情。
开春后,师部下了一批新的人事调配通知。
苏慕晴拿到了正式的行医资格证,还有一个编制,按照后世,这是正式结束了规培了。
苏慕晴到卫生队的时候,方明霞正站在诊室门口跟两个年轻人说话。
一个姑娘,个子不高,扎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白大褂的折痕还在,一看就是刚从包袱里拿出来的。
她背着个军绿色挎包,手里攥着一张介绍信,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另一个是个小伙子,壮实,平头,站在姑娘后面半步的位置,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掏出来,最后背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