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家属院最南边，是一栋比卫生队还大的红砖房，门口挂着“军人食堂”的牌子。
正是开饭时间，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空气里飘着一股炖菜和蒸馒头的香味。
陆承锋掀开门帘让苏慕晴先进，里面摆着几十张木头桌子，已经坐了大半。
打饭窗口排着队，战士们端着搪瓷盆或铝饭盒，一边聊天一边往前挪。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陆承锋去打饭，不一会儿端回来两个搪瓷盆，一盆是白菜炖粉条，里面零零星星飘着几片五花肉，另一盆是土豆烧豆角，油水不多，但分量实在。
主食是杂面馒头，一个有小碗那么大，他拿了四个。
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陆团，这是嫂子吧”，他点头应了一声，又把打来的菜往苏慕晴面前推了推，苏慕晴只能在旁边露出礼貌微笑。
“家里灶台还没开火，这几天先吃食堂。”陆承锋掰开一个馒头递给她。
“明天我去问问后勤，看看能不能弄点菜籽。院里那个花池光种花可惜了，你要是想种菜，我再去拉一车土回来，把花池加高一点。”
苏慕晴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杂面的，玉米面掺得多，有股粗粮特有的甜味，嚼起来有些拉嗓子，但不难吃。
“种菜的事不急，花池里那土够深了，明天泡点种子种下就行了，这几天凑合凑合，不行咱进去吃几顿。”苏慕晴说，她指的进去，就是进小公寓里。
“好，卫生队那边还说，等你休息两天，下周一去报道呢，那边有三个月的考察期，过后给你的编制是医师的。”
苏慕晴的手顿了一下，听到这话，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来，她现在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明面上甚至还是个小学文凭。
“医师？我以为就是普通医疗队员，我这边不是没有资格证吗？”
陆承锋正把一筷子土豆往嘴里送，闻言顿了一下，嚼完了才抬头看她，“你说行医资格？”
他想了想，把筷子搁在盆沿上，“部队卫生队和村里不一样。按规定，医师岗位要卫校毕业或者有军医培训经历，护士也是，得有正规培训证明。你是以医师身份调进去的，编制挂在师部医院。”
苏慕晴听完，问道，“那卫生队让我去报到，他看过我的材料没？”
陆承锋知道她担心什么，反而笑了，“忘了告诉你，卫生队的方队长你认识的，之前在珍岛前线，她就在周主任身边打下手。”
“你的材料我上个月就递上去了，她早就等着你来了，不过规定必须是规定，需要你有培训经历才能认证的，所以她的意思在这三个月考察期，会给你安排培训，过了直接编制和资格证一起下来。”
苏慕晴松了一口气，却才发现这些政策规定上的事情，陆承锋已经替自己跑完了，一层一层审批下来，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不由得心头一软。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家属院的路上亮起了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承锋没直接带她回家，拐了个弯，往家属院最北边那棵大槐树底下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苏慕晴才想起来，这进了新家，还没去邻居拜访一下，她一说这事，陆承锋也道：“是该去看看，旁边两家男人都是好相处的，家属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会供销社也关门了，不如明天买点糕点再去？”
“哪用买，小公寓里不有红糖奶粉什么的，两家都有老人孩子吗？送这个不会出错吧。”
陆承锋拉着她进了门，“老人没见着，两家倒是都有孩子。”
苏慕晴赶紧从小公寓里掏了些牛皮纸包的东西出来，奶粉一包，听到有孩子，就把红糖换成了水果糖。
小屋的左右两边都有邻居，苏慕晴把东西一拎，决定先去左边这家，听陆承锋说了，这家男女主人都姓刘。
这位刘嫂子家院门没锁，半敞着，院子里晒了一竹竿的小孩衣服，从背心到裤衩都有，颜色花花绿绿的，好些还是补丁打出来的深浅不一的颜色。
陆承锋敲了敲门框，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里头咬牙地压着嗓子说“赶紧的赶紧的，快把弹弓藏起来”。
过了好一阵，门才从里面拉开。
刘嫂子看上去比苏慕晴大上一轮，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她额头上冒着细汗，手里还攥着个扫帚，看见门口站着的是陆承锋和苏慕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别藏了，不是你们爹回来了，是隔壁陆团长！”
里面又一阵动静，这回是如释重负的叹气声，紧接着两颗圆滚滚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了出来。
大的那个十来岁，脸上蹭了块灰，小的那个七八岁，裤腿一高一低，手里还攥着个弹弓，看见陆承锋手里的水果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刘嫂子把扫帚往门后一靠，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陆团长来啦，这位就是弟妹吧？哎呀早听说你要来，这几天我天天往隔壁院门口瞅，今天可算是见着了。快进来坐进来坐，那两个皮猴，别躲在门后头，出来叫人！”
大的那个先开口，瓮声瓮气喊了声“陆叔叔”，又看看苏慕晴，声音小了一半：“阿姨好。”
小的那个还在盯着水果糖发呆，被他哥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才慌慌张张跟着喊了一声。
刘家的客厅和她家格局一样，但东西多了许多。
靠墙的方桌上摞着一叠没叠完的衣服，椅子背上搭着两条红领巾，墙角立着两个书包，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作业本。
墙上的日历撕得只剩半截，有一页被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整个屋子说不上乱，就是满，到处都有两个半大小子的生活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