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江山和人命
京城入了冬，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一夜之间，整座城池被一层薄薄的白覆盖，屋檐、树梢和长街的青石板缝隙里到处都是。
早起人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缩了缩脖子，又退了回去。
周天阔起得很早，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前几日还金黄满枝，一夜雪后，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福伯从厨房端来一碗热姜汤，双手捧着递过来：“殿下，天冷了，喝碗姜汤驱驱寒。”
周天阔接过来一喝，姜汤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把碗递还给福伯：“给王妃和允汐也送一碗。”
“已经送过去了。”
福伯笑着道：“殿下放心，老奴心里有数。”
周天阔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
今日没有早朝，周朔偶感风寒，罢朝一日。
没有帝王坐镇的朝堂，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周天阔坐在案前，翻看着傅明昨夜送来的密报。
这一次不是陈年旧账，是最新的消息。
宋尉从陇西启程了，不是回京述职，而是回京成亲。
婚期定在本月十八，距今还有十二天。
周天阔目光落在十二天这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十二天后，紫心公主就要嫁入宋家，成为宋国公夫人。
十二天后，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再无回转的余地。
十二天，他能做什么？
没有兵权，没有圣旨，没有可以抗衡宋尉的力量。
他能做的只有等，等一个奇迹出现。
可他从来不相信奇迹，他只相信自己。
“林一。”
“属下在。”
“去请卫长风来，不要走正门。”
林一会意，转身离去。
午时刚过，卫长风从侧门悄悄进了汉王府。
他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似乎怕被人认出来。
进了书房才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憔悴的脸。
“殿下，您找属下？”
“坐。”
周天阔抬手示意。
卫长风在对面坐下，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与周天阔的相处方式。
周天阔把他当自己人，他也把自己当周天阔的人。
周天阔问道：“宋尉这几日在京城有什么动静？”
卫长风想了想，道：“宋国公还在路上，估计三日后抵京，不过，他的人已经在京城活动了，兵部、工部、户部，都有他的人，他们在筹备婚礼，也在联络朝臣。”
“筹备婚礼是明面，联络朝臣是暗面。”
周天阔淡淡道：“他要趁着回京的机会，把能拉拢的人都拉拢一遍。”
卫长风点头道：“殿下说得对，属下打听到，宋尉这次回京，带的随从不多，只有百余人，可他沿途经过的州府，都有地方官出城迎接，场面很大。”
“场面大才好。”
周天阔沉吟道：“场面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盯着他的人越多，他越不敢乱来。”
卫长风明白了周天阔的意思，不是要阻止宋尉，是要让宋尉有所顾忌。
一个有所顾忌的人，做事就会束手束脚，就会给别人可乘之机。
“殿下，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卫长风小声道：“最近有人在暗中打探殿下的事，不是宋尉的人，也不是大皇子和六皇子的人。”
“他们的路数很奇怪，像是江湖中人，又像是官府的人，属下查了几天，没查出他们的底细。”
周天阔眉头微皱，不是宋尉，不是周帆，不是周北琛，那就是林家。
或者，是林霁川背后的那个神秘人。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还有这段时间，让弟兄们都小心些，不要被人盯上。”
“属下明白。”
卫长风走后，周天阔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名字，林霁川。
大封丞相，百官之首，表面不偏不倚，实则早就站了队。
林霁川站的是周帆，可对周帆的态度很奇怪。
说林霁川忠心，又从来没有为周帆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说林霁川不忠心，又一直在暗中帮周帆铺路。
林霁川对周天阔的态度更奇怪，没有公开弹劾过周天阔，但处处给周天阔使绊子。
这个人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也不知道它会咬谁。
“林一。”
“属下在。”
“去请傅明老爷子来，有要事相商。”
午后，傅明准时到了。
这一次没有走侧门，是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的。
周天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傅家走得很近，近到可以随时议事，近到不分彼此。
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屋里暖如春日。
傅明脱了外袍，在周天阔对面坐下。
“殿下，老臣查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周天阔，到：“林家二十年前害的不只是华贵妃，还有一个人。”
周天阔接过折子，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沈淑妃。
同样是周朔的妃子，宫里说死于急症。
周天阔抬头看着傅明问道：“怎么回事？”
傅明叹了口气：“沈淑妃出身寒门，没有背景靠山，可她生了二皇子周景。”
“二皇子聪慧过人，文武双全，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
“朝野上下都知道，若不是二皇子死得早，如今的太子之位，根本轮不到任何人去争。”
“正因为忌惮这位二皇子的声望，有人才不得不提前下手。”
周天阔心头一震。
周景？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过这个人。
周景很聪明，很有才华，所有人都喜欢周景。
“林家与沈淑妃的死有关？”
“不止有关。”
傅明小声道：“沈淑妃死之前，见过林老太爷，她死之后，她宫里的宫女太监，全部被调走。”
“二皇子周景在沈淑妃死后不到半年也死了。”
“原因是落水，一个精通水性的皇子，在自己府里的池塘中淹死了。”
“而且，他落水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侍卫。”
周天阔目光一凝，
又是落水。
紫心公主小时候落过水，是他跳下去救的。
他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姐姐掉水里了他必须救。
现在想来，那场落水也许不是意外。
“老爷子，你说，父皇知不知道这些事？”
傅明沉默了，他知道周天阔在问什么。
不是问周朔知不知道林家害了这么多人，是问周朔为什么不追究。
“陛下肯定知道，但陛下需要林家，没有林家的支持，陛下坐不稳这个江山，一个江山，和几条人命，陛下选了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