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宋尉来访
周天阔站在花厅前的台阶上,抬眼望去。
一队甲胄鲜明的护卫,从街角转出,步伐整齐,气势森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黑漆马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可那沉稳如山的气势,已经说明了来人的身份。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车帘掀开,一道身影从车内走出。
周天阔终于见到了这位名震天下的宋国公。
宋尉,五十有余,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面容方正,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幽深如潭,不见喜怒。
下巴蓄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灰白相间,平添了几分沧桑威仪。
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佩玉,没有戴冠,朴素得像一个寻常的老者。
可那股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几十年执掌生杀、手握重兵才能养出来的东西。
周天阔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走下台阶,在宋尉身前数步处停下,拱手一礼。
“汉王周天阔,见过宋国公,国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宋尉的目光落在周天阔身上,审视了片刻,道:“汉王客气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
周天阔侧身抬手:“国公请。”
宋尉微微点头,迈步走入汉王府,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目光随意扫过庭院中的陈设。
身后的护卫想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你们在外候着。”
护卫们齐齐停下脚步,在府门外列队站定。
周天阔心中又是一凛,护卫不带入内,不是信任,是底气。
他宋尉不需要护卫也能在汉王府来去自如。
这份从容,比带一百个护卫还要让人忌惮。
两人步入花厅,分宾主落座。
崔允汐亲自奉茶,动作轻柔,放下茶盏后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两人。
周天阔端起茶盏,道:“这是今年的武夷岩茶,不知道合不合国公口味?”
宋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汉王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周天阔看着宋尉,道:“国公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我请国公来,是想当面问一句,紫心公主嫁入宋家,国公准备如何待她?”
花厅里安静了,窗外有风穿过庭院,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宋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天阔,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过了片刻,他才出声道:“汉王是以什么身份,问这句话?”
周天阔迎着他的目光,道:“紫心公主的弟弟。”
宋尉沉默了片刻,道:“若我说,会善待她,汉王信吗?”
周天阔没有回答,信与不信,不是一句话的事。
宋尉忽然淡淡笑了一下,道:“汉王不信也正常,毕竟,宋驰宇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确实做得过分。”
他提到宋驰宇的时候,态度非常平淡,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过,他是我儿子,他犯的错,我来兜,他欠的债,我来还,那五百万两白银,一分不会少。”
周天阔没想到宋尉会主动提起这件事,道:“国公误会了,我今天不是为了那五百万两。”
“我知道。”
宋尉沉吟道:“你是为了紫心公主。”
“可汉王有没有想过,紫心公主嫁入宋家,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周天阔目光微凝。
宋尉继续说道:“宋家虽是武将门第,可家中规矩森严,从不亏待内眷,紫心公主是先帝之女,身份尊贵,嫁入宋家就是主母,宋家上下无人敢轻视她。”
周天阔沉声道:“国公说的这些是利,可婚姻,不只是利。”
“那还有什么?”
“还有情。”
周天阔凝声道:“紫心姐不是物件,不是筹码,她是一个人,她愿不愿意,快不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宋尉沉默了很久,道:“汉王是重情之人,但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情。”
周天阔没有反驳,知道跟宋尉这样的人讲情是对牛弹琴。
宋尉站起身,道:“汉王的意思我明白了,你的话我也会记住。”
“紫心公主嫁入宋家,只要我在宋家一天,那就没有人能欺负她。”
“这是我宋尉的承诺。”
说完,他迈步走出花厅。
周天阔站起身,看着宋尉的背影。
这道玄色的身影,在秋日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府门外,护卫们见宋尉出来,迅速围拢。
宋尉登车之前,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周天阔一眼。
“汉王,有一句话,我送你。”
“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今日这一局,你赢了面子,但面子救不了人。”
话音落下,他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护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天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傅灵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轻声道:“他说什么了?”
周天阔沉默了一会,道:“他说面子救不了人。”
傅灵犀心头一沉,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天阔没有回答,转身走回花厅,端起来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宋尉说得对,面子救不了人。
可他要的不是面子,他要的是时间。
只要紫心公主还没出嫁就还有机会。
只要他还活着,就没有人能逼他认命。
宋尉走后,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天阔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光影在地上缓慢爬行,像一只沉默的兽。
傅灵犀没有进来打扰,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时间,把宋尉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宋尉不是宋驰宇。
宋驰宇的嚣张写在脸上,宋尉的锋芒藏在鞘里。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接受邀约,更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面子救不了人这种话。
很明显,宋尉在敲打,也是在试探。
试探周天阔的底线,试探他的底牌,试探他到底能为紫心公主做到哪一步。
更深一层,宋尉在给自己留余地。
那句承诺是真话,也不是真话。
真话在于,以宋尉的身份,不屑在这种事上说谎。
不真在于,善待与否的标准,由他说了算。
“林一。”
周天阔喊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林一应声而入:“殿下。”
“传信给傅明老爷子,就说今晚我要见他。”
“是。”
林一转身离去。
周天阔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的银杏树泛黄了,几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紫心公主最喜欢银杏,她说银杏叶落的时候,是京城最美的时节。
去年这个时候,紫心公主托人从宫里带了一篮银杏果送到汉王府,说是让他炖汤喝补身子。
那时候他还在打趣,一个大男人补什么身子。
紫心公主不恼,笑着表示,你永远是姐姐眼里那个需要照顾的弟弟。
周天阔闭上眼睛,他欠紫心公主的,这辈子都还不完。